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：03:17。
苏楚念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，瘫软成一摊泥，深深陷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。出租屋狭小而逼仄，空气中混杂着廉价泡面凉透后散发出的油腥咸香，那味道像是无形的潮水，将她整个人淹没。桌上的红烧牛肉面早已失去了温度，汤汁凝结成一层腻人的薄膜，那是她三个小时前满怀期待泡下的一顿晚餐，却一口未动，冷落在那里，宛如她此刻的心境——空洞又无望。
疲惫感深入骨髓，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。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，大脑却因为过度透支而嗡嗡作响，一片混沌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泥沼时，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，狠狠扎破了这短暂的宁静。
专属铃声——老板宋亚轩。
苏楚念一个激灵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瞬间清醒得如同被冰水浇头。她手忙脚乱地在凌乱的茶几上摸索，一把抓过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。
苏楚念“宋总？”
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强行挤出的恭敬。
宋亚轩“苏助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宋亚轩清冷、毫无波澜的声线，即使在凌晨三点，也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精英范儿。
宋亚轩“明早七点，纽约那边要看的并购案最终版报告，我刚刚邮件发你了。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重新核对，格式也需要统一调整。修改好，立刻发回给我。八点前，我要看到它躺在合作方的邮箱里。”
苏楚念“……”
苏楚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并购案？最终版？凌晨三点？重新核对？统一调整？立刻发回？八点前？！
她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，一股混杂着愤怒、委屈和绝望的洪流在胸口横冲直撞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，用尽毕生演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苏楚念“好的，宋总。我马上去看邮件。”
宋亚轩“嗯。”
那边应了一声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，连一句“辛苦了”的客套都吝于施舍。
忙音嘟嘟作响，像是对她牛马人生的无情嘲讽。
苏楚念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，足足有十秒钟没动。然后，她猛地将手机拍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抓过那桶凉透的泡面，泄愤似的用叉子胡乱搅动着凝固的汤和面条，胃里却堵得什么都吃不下。
三年了！
整整三年！她，苏楚念，宋亚轩总裁的首席助理（自封的，实际上就是总裁的唯一一个助理），过的就是这种“全年无休、24小时随叫随到”的非人生活！手机不敢关机，洗澡都要带进浴室，约会随时会被打断，连病假都是一种奢望——因为宋亚轩会说……
宋亚轩“小感冒？吃点药，把会议纪要先写了。”
她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，围着宋亚轩这座金光闪闪的冰山旋转。
而她的回报呢？
是和大学男友刘耀文挤在这间月租三千、墙壁发霉、隔音约等于零的老破小公寓里。是每天挤着能把人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地铁上下班。是看着橱窗里漂亮的裙子包包只能咽口水。是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，连辆像样的二手代步车都买不起！
反观她的老板宋亚轩呢？
苏楚念烦躁地解锁手机，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她的头像——宋亚轩的朋友圈。权限是“仅三天可见”，但就这三天的内容，也足够扎心。
昨晚十一点：【深夜食堂。荣记的鲍汁鹅掌，火候尚可。】配图：精致的白瓷盘里，油光水亮的鹅掌，旁边是高脚杯里剔透的红酒，背景是低调奢华的餐厅一角。
前天下午：【新车磨合。】配图：方向盘中央醒目的三叉星徽标，车窗外是城市繁华的街景，隐约能看到他腕骨上价值不菲的腕表。
大前天早上：【晨跑。】配图：透过郁郁葱葱的私人庭院望向远处晨曦中的城市天际线。
吃香的！喝辣的！开大奔！住别墅！
而她呢？凉透的泡面！吱呀的沙发！发霉的墙壁！还有刚刚下达的凌晨三点加班指令！
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阶级落差和不公感，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苏楚念。长期积压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心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苏楚念“狗老板！宋扒皮！”
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，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工作手机不能骂，她怕被监控。私人手机里的好友圈也不能骂，怕影响不好。她需要一个发泄口！一个树洞！
苏楚念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几乎废弃的社交平台小号，名字很随意，叫“念念碎碎念”。当初注册是为了追星，后来荒废了，粉丝只有几十个僵尸粉，安全得很。
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，迅速登录那个账号。手指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，在空白的发布框里，她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，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行行字：
念念碎碎念：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！！！狗老板宋扒皮！！！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别墅开大奔！老娘累死累活给你当牛做马三年，全年无休24小时待命啊！结果呢？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！泡面都要吃不起了！！！万恶的资本家！吸血鬼！周扒皮转世！老娘祝你明天咖啡洒在限量版西装上！祝你堵车迟到三小时！祝你…祝你…算了，祝你永远找不到女朋友！（气到词穷.jpg）（图片1：桌上那桶凉透、油汤凝固的红烧牛肉面，叉子还歪插在里面，图片2：电脑屏幕截图，右下角时间清晰显示03:22，邮箱界面打开着，标题是“XX并购案最终版 - URGENT”） 打工人日常牛马人生#今天也是想弑老板的一天 社畜的怨念#泡面是我的宿命
写完，苏楚念看都没看，带着一股发泄后的虚脱感，狠狠按下了“发布”键。
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那张写满疲惫、眼下乌青浓重的脸。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，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着。
她扔掉手机，把自己重重摔回沙发，用抱枕蒙住头。
苏楚念“毁灭吧，赶紧的……”
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，意识终于抵抗不住沉重的倦意，沉入了黑暗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小角落里，那条充满怨念的吐槽帖，正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悄然荡开了一圈涟漪。在无数同样深夜未眠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“牛马”们眼中，那桶凉透的泡面，那个凌晨三点的工作指令，那个“车轱辘都买不起”的呐喊，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内心最深的共鸣点。
一个红色的“1”悄然出现在她账号的消息提示上，接着是“5”、“10”、“99+”……点赞、评论、转发，如同黑夜中悄然亮起的点点星火，开始汇聚。
而她，一无所知，睡得昏天暗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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