囡囡六岁那年,学校要开亲子运动会。王嘉尔提前三天就开始练习两人三足,用红布条把自己和女儿的脚踝绑在一起,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走,樱桃树的叶子落了他们一身。
“爸爸,妈妈会来看吗?”囡囡仰着小脸问,辫子上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。王嘉尔蹲下来替她系好,指尖触到她耳后那颗痣,喉结滚了滚:“会的,妈妈说过,囡囡的运动会一定来。”
其实夏月没说过。这话是他编的,从女儿第一次问起妈妈时就开始编,编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。
运动会那天,王嘉尔特意穿了件白衬衫,是夏月以前最喜欢的那件。囡囡穿着粉色运动服,站在起跑线前左顾右盼,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。发令枪响时,她忽然往观众席跑,嘴里喊着:“妈妈!我看见妈妈了!”
王嘉尔追过去时,正看见夏月站在香樟树下,手里还攥着幅画——是她刚画的运动会场景,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空位,旁边写着“妈妈”。
“妈妈!”囡囡扑进她怀里,把脸埋在她肩上蹭,“你怎么才来呀?”夏月抱着女儿,手指抖得厉害,眼泪滴在囡囡的运动服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囡囡六岁的亲子运动会结束后,三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囡囡一手攥着夏月的衣角,一手被王嘉尔牵着,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赢的贴纸。
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,囡囡忽然指着墙根的蚂蚁窝蹲下来,夏月也跟着弯腰,耐心听她数蚂蚁的数量。王嘉尔站在两步外,手在身侧蜷了又松——刚才在操场,夏月抱住扑过来的囡囡时,他分明看到她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,和很多年前在玫瑰园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。
他多想伸手替她拨开,指尖都已经抬起,却在离她还有半寸时顿住,又悄悄收了回去。掌心沁出的汗濡湿了口袋里的纸巾,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带的,怕囡囡出汗,也怕……自己又忍不住碰她。
晚饭时,囡囡吵着要吃夏月做的番茄炒蛋。夏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,王嘉尔靠在门框上看,目光落在她握锅铲的手上——那双手以前画过画,绣过帕子,也被他粗暴地攥过,留下过红痕。
“要帮你吗?”他终于找到句话说。夏月回头笑了笑:“不用,马上就好。”她转身时,发尾扫过他的手臂,像根羽毛轻轻搔过,他却像被烫到似的退了半步,撞到身后的菜篮,土豆滚了一地。
“笨死了。”夏月蹲下来捡土豆,他也慌忙去捡,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,又像触电般弹开。囡囡在客厅拍着手笑:“爸爸脸红啦!”
夜里哄完囡囡睡觉,夏月坐在阳台晾衣服。王嘉尔端着杯热牛奶过来,放在她手边:“凉了,喝点热的。”她拿起杯子时,他忽然说:“那天在海边……我其实等了很久。”
夏月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,”他声音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但囡囡说,妈妈看海的时候最开心,我就想……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。”他其实站在礁石上三个小时,看她趴在栏杆上画画,看她对着海浪发呆,看她把那本素描本抱在怀里,像抱着稀世珍宝。
夏月转过头,月光落在他脸上,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——这些年他一个人带孩子,总睡不好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,明明紧张得手心冒汗,却非要装作镇定,说些笨拙的情话。
“王嘉尔,”她轻声喊他的名字。
他猛地抬头,眼里像落了星星,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,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。
夏月没说话,只是朝他张开了双臂。
王嘉尔僵在原地,仿佛没反应过来。过了几秒,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,像怕碰碎什么似的,轻轻环住她的腰。手臂碰到她后背的那一刻,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发抖,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窝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反复说这三个字,声音里全是悔意,“以前是我不好,是我太蠢……”
夏月抬手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晚风吹过阳台,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,她忽然明白,有些伤口或许永远不会消失,但爱能让它长出新的皮肉,变得不再那么疼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嘉尔把脸埋在她肩窝,像找到了丢失多年的宝藏,再也不肯松手。远处的月亮挂在天上,温柔得像块融化的糖,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紧紧依偎着,再也没有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