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三岁那年,樱桃树的新枝已经能遮出一片阴凉。夏月坐在树下看女儿追蝴蝶,王嘉尔蹲在旁边给她编花环,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发梢,镀上一层暖金。
“妈妈你看!”女儿举着蝴蝶风筝跑过来,裙角沾着草屑。夏月笑着替她理好头发,指尖触到女儿耳后那颗小小的痣——和王嘉尔的一模一样。
夜里女儿睡熟后,夏月会悄悄爬起来,坐在窗边看月亮。王嘉尔总以为她是失眠,会披件外套过来抱她:“是不是又不舒服?”他的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,带着刚洗过澡的薄荷味。
“没有,”夏月靠在他怀里,目光仍落在窗外,“就是想看看月亮。”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锁在房间的夜晚,月亮也是这样挂在天上,冷冷的,像块碎玻璃。
逃跑的念头是在一个雨天冒出来的。王嘉尔带女儿去公园踩水,她独自在家整理旧物,翻到一本泛黄的旅行杂志,里面夹着张机票存根——是他们去海边那年的,她偷偷藏的,以为早丢了。
杂志上有页被折了角,是篇关于冰岛极光的报道。她曾指着那页对王嘉尔说:“听说看到极光的人会幸福一辈子。”他当时眼睛发亮:“等囡囡大了,我们就去。”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极光下,身边空无一人,风刮得脸生疼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。借口给孩子买保险,偷偷开了张新银行卡;趁王嘉尔出差,去火车站熟悉路线;甚至故意学着做他爱吃的豉油鸡,看着他吃得满足,心里却像被浸在冰水里。
出发前夜,她给女儿盖好被子,在她额头印了个吻。小家伙睡梦中咂咂嘴,小手还攥着她白天给的玻璃弹珠。王嘉尔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像又梦到了小时候被欺负的场景。她伸手想抚平,指尖却在半空停住,最终只轻轻拿走了他钱包里的全家福。
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钥匙插进锁孔时,手忽然抖得厉害。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,她猛地回头,看见王嘉尔站在卧室门口,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,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。
“要走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什么。
夏月攥紧行李箱拉杆,指节泛白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虚浮,“是我哪里不好吗?还是囡囡……”
“都不是,”夏月别过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嘉尔,我就像条鱼,你给了我最漂亮的鱼缸,可我还是想回到海里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: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——是片碎瓷片,边缘被磨得光滑,“你从花海捡回来那天,我就知道,你从没真正留下过。”
夏月的眼泪突然掉下来。原来他什么都知道,知道她夜里对着月亮发呆,知道她藏起的机票存根,知道她每次拥抱时都留着一丝力气。
“我给你备了些钱,”他从抽屉里拿出张卡,塞进她手里,“冰岛的签证我早就办好了,在你护照夹里。”
她愣住了,抬头看他,他眼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,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痛。
“走吧,”他替她拉开门,清晨的冷风吹进来,带着樱桃树的清香,“再不走,囡囡该醒了。”
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院子,没回头。直到大门在身后关上,她才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像被生生掐断的弦。
坐上火车时,天刚蒙蒙亮。她打开手机,屏幕上是全家福,王嘉尔抱着女儿,她站在旁边,三个人笑得像傻子。她把手机关机,塞进背包最深处。
后来听说,王嘉尔没找过她。他辞掉了工作,专心带女儿,院子里的樱桃树结了果,他会寄一箱子给夏月的外婆家,虽然知道她不一定回去。囡囡学会了画妈妈,每张画里的女人都站在海边,身边总留着个小小的空位。
夏月最终没去冰岛。她在一个靠海的小城住下来,找了份画插画的工作,租的房子有个小阳台,能看到日出。
有天画完画,她趴在栏杆上看海,忽然发现远处礁石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,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囡囡举着张画纸,风把纸吹得哗哗响,隐约能看见上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。
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下意识想躲,却看见囡囡举起画纸朝她的方向晃了晃,小小的身影在风中像株倔强的野草。
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王嘉尔在薰衣草花田问她:“那你是我的月亮,对吗?”
那时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是真的。
现在她望着那片海,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:“嘉尔,我在海里,也在看着你的月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