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了入夜,听涛阁早已打烊。而福州的夜晚不像汴京那般热闹,这个时辰,长街上只剩下零星几家铺子还开着门,偶尔有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从街角慢吞吞走过,连吆喝声也有气无力地飘在夜风里。
茶楼也快收市了,跑堂的伙计拎着水壶铜壶在稀疏的几桌客人之间穿行。他对窗边还舍不得走的外乡人早已见怪不怪,只在添水时多瞄了一眼。
李莲花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。窗户半掩,却能将斜对面的听涛阁尽收眼底。
他又给自己添了些茶水,将自己面前那碟点心往郦嘉则手边推了推。
郦嘉则拿起一块,慢慢咬了一角。福州茶点不同于汴京的甜软,入口咸香,皮酥馅韧,有着特有的鲜味。没有说好不好吃,只是又拿起第二块。
李莲花望着她,眼底那点焦躁不知不觉淡了些。
茶楼里客人又走了两桌。郦嘉则倒是没有催,只是将手中那块点心吃完,又抬手去够茶盏。
茶已经有些凉了,李莲花却已拎起壶,替她续上热的。
窗那头的听涛阁,二楼透出隐隐的烛光。虽然隔着距离,但他确切的发现,那窗上有过人影晃动的影子。
他想起博雅轩掌柜说听涛阁胡东家早年也是在江湖上跑动的的话。
金盆洗手这四个字从他心底浮起来。
说道金盆洗手,他可太懂了,要么是想安稳度日,要么就是不得不藏。
但这位胡老板做着与金满堂都搭得上线的“大生意”,连同行都忌惮他几分。甚至毫不避讳地在本地打出名号,一开就是许多年。
哪一种,他都不像。
“在想什么?”郦嘉则看向正望着窗外,却不在敲着桌面的李莲花。
他回头看向她,笑了一下,那笑意从眼底升起,将之前那点凝重的神色冲淡了不少:“在想,这位东家好像并不像我这般,是真的想要安稳度日呢。”
郦嘉则没有接话,只是笑着将他喂来的点心一口咬下。
唇瓣擦过他的指尖,他笑得更灿烂了些。
窗外,听涛阁二楼先前还透着隐隐烛光,似乎还有人影走动,在这一刻,终于灭了。
同一片夜色下,另一头的人却连口茶水都没得喝。
方多病换了身不起眼的短打,蹲在金刀门西侧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。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账房院子的一角,以及通往前院的小路。
太阳落尽后,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账房的窗户最先透出光,能够明显看清里面伏案的侧影。
一切都看起来稀松平常。
方多病换了个姿势,将重量从右腿挪到左腿。树干晃了晃,几片枯叶飘落,他连忙稳住身形,屏息片刻,确认没有惊动巡夜的弟子。
他又想起下午从金刀门弟子那里套来的话,还有郦嘉则提起的那尊观音像。
他咬了咬腮帮内侧的软肉,将视线重新锁定在那扇投着烛光的窗上。
就在方多病以为今夜不会有收获时,账房的门忽然开了。孙账房换了一身深色的外袍,手里没提灯笼,也没有呼唤仆役,只是悄悄地出了院子。
他没有走正路,反而拐进了西侧一条看起来就没什么人走的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