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纸，将房内照的透亮。郦嘉则醒得比往常都要早，或者说，她这一夜都未曾深眠。身侧空着的位置，平整冰凉，无声地提醒着她昨日的决定。
她躺了一会儿，听着楼下的动静。楼下两个人都已经醒了，但没有任何对话，只有偶尔轻碰的声响和轻微的脚步声。想来是因为消息太过震撼，让平日里话多的那个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。
胸口的憋闷感并未消散，经过一夜，好像变得更加沉重了。她按了按有些隐隐抽痛的额头，起身梳洗。铜镜中的女子面容平静，只是眼下的淡青色暴露了昨夜的辗转难眠。不到倒也无妨，用些脂粉就能遮掩过去。
下楼时，方多病正在桌边摆弄碗筷，看见她，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。可他又迅速瞄了一眼旁边熄火端粥的李莲花，冷哼了一声，才对着她道：“郦姐姐早啊，腌的萝卜丁正好能开坛了，脆生生的，配粥一定香。”
李莲花端着那锅粥快步走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又殷勤地拿过她的碗，盛了一碗：“元娘，今日是你喜欢的咸口，我特意多放了香菇和笋丁。”
“嗯。”她拿起勺子拨动着碗里熬得恰到好处的粥，米香混合着菌菇与山笋的鲜气却没能真正勾起她的食欲。
方多病在一旁闷头喝粥，嚼着萝卜丁时发出的脆响，在这过分安静的早上有些突兀。他偷偷抬眼，视线在沉默的两人之间转了两圈，又很快移开。
一顿早饭，吃得悄无声息。
收拾碗筷时，李莲花抢着要去洗。郦嘉则松了手，就转身去照料窗边的已经起了红色花苞的龙爪花。
瞧这样子，半个月都不需要了。
李莲花在灶台边磨蹭了一会儿，洗净了碗，又擦了桌子，最后寻了个由头：“我去看看马车轮轴，昨日走山路，怕有磨损。”
说着，他便出了楼。
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这才凑近离开窗边的郦嘉则，压低了声音，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纠结：“郦姐姐，你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具体来说，就是近期。”
“近……”方多病发现自己不自觉的拔高了，连忙看了眼门外，把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近期？”
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暗示和铁证中拼凑出的事实，再想到身边这位可是他心中那个，那个人的枕边人，一时间，竟觉得自己受到的冲击和欺骗，似乎还不如对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。
对崇拜对象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靠近，所以“师傅”这两个字，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。
即使那人给了一本披着郦家养生剑法外皮，疑似扬州慢的心法，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被坑得团团转的日子，想到自己在那个人面前疯狂狂热吹捧李相夷的话，就完全开不了口。
再联想到江湖上那些似真似假的三人情感传闻，他心里那杆原本有些摇晃的称，彻底倒向了郦嘉则这一头。
所以，在感受到今日两人与先前完全不同冰冷的气氛，一时间同情什么的都不见了，只觉得李莲花纯属自作自受，就是活该。
等李莲花重新回到楼内的时候，原本还在低头说着什么的两个人直接分开了。方多病往后撤了一步，有些刻意地低头整理起本就很平整的袖口。郦嘉则的反应更干脆，什么都没说，直接转过身走向了靠墙的药柜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。他压下心头的憋屈，自顾自说着：“车轮检查过了，没什么问题。今日启程的话，中午前就能到镇子另一头的山庄了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方多病接话接得有些快，像是急于打破现在尴尬的场面，“昨日就听说，慕娩山庄虽然延迟了婚期，但为了不让远道而来的宾客白跑一趟，也为了压制金鸳盟嚣张的气焰，四顾门复兴大会决定提前举办。”
他说着，眼神在李莲花和郦嘉则之间小心地转了转，见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，才继续试探道：“这个……有人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？”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郦嘉则没有回头，依旧查看着药柜中的存量，“我留在楼里整理药材。有些药材再不处理，药性就要过了。”
“那我也……”
李莲花急忙开口，可没想到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。她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，“去吧，别因为一些原因错过了。你，应该去的。”
她说“你”的时候，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，李莲花发现了，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种可悲的境地，生怕自己说什么错什么，做什么错什么。
可若是什么都不说，什么都不做，那更是错上加错。
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，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。可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“啊对对对。”方多病一把拽住李莲花的手臂就往门口拖，“走走走，现在出发就赶上大会开场。郦姐姐你放心，我说到做到。”
他的力道有些大，李莲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，仓促间望去，郦嘉则已经重新转过身，继续面向那排药柜。
她连目送他都不愿意了吗？
这个认知让他一阵阵心口钝痛。
马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上了路，郦嘉则站了一会儿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她抓出一把抽屉里干燥的根茎，只觉得触感和味道熟悉的令人安心。
方多病赶着车，却觉得此时此刻如芒刺背，来自身边的眼神盯得他坐立不安。他终于忍不住，有些僵硬地扭过头，发现李莲花盯着他的眼神复杂得很。他被看得舌头差点打结：“你、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？怪瘆人的。”
“你们瞒着我说什么呢？”
阴阳怪气的语气，让方多病的眼神飘忽了一下，盯着前方摇晃的马耳朵，含糊道：“这个你别管了，你只要知道我们是为了你好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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