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莲花楼时，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。楼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一些微弱的光能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
空气里虽然还弥漫着熟悉的药香，可是这味道已经不足以完全让李莲花安心下来了。
他又搞砸了。
作为李相夷时，冲动之下，他搞砸了四顾门；作为李莲花时，冲动之下，他搞砸了自己的生活。
原来在她眼里，自己竟是个还没想清楚究竟是谁的人么？
他机械得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。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昏暗，也将对面郦嘉则的侧脸映得清晰了些。
“我，我去帮你挪花盆。”他试图找一个具体的事情来做。
“不必了。”郦嘉则叫住他，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什么叫不必了？”混合着委屈和焦灼的情绪顶了上来，李莲花伸出手，越过桌面，将她的手轻轻握入掌心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着，“我就是李莲花，这几年来一直都是。李相夷早就死在东海了。”
“我李莲花，是郦嘉则的官人，是郦家的赘婿。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这后半生，只想守着灶台上的烟火气，守着眼前这个人，安安稳稳地过下去。”他绕到她面前，挡住了她望向别处的视线。
“李莲花。”郦嘉则打断他。
他停住了脚步。
“你好像，还是没有完全明白。”她看向他，眼睛里印着他此刻急切的神情，“我不是要你否认过去，可是你好像总是一个人待在那个过去里。”
李莲花愣愣的看着她，一时间忘了言语。
郦嘉则盯着他：“你以为把我隔在外面，独自应对那些旧人旧事，便是对我好，是吗？”
可其实这样，反而让人觉得始终走不进他心里真正重要的地方。
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什么，李莲花伸出手，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把脸埋在她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元娘，对不起。”
郦嘉则的身体微微一僵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她没有回抱他，只是任由他抱着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。听着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：“我没有要你道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莲花依旧没有抬头，甚至说话时还有些鼻音，“我就是，自己想说的。”
沉默流淌了很久。久到李莲花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，才听见她极轻的叹了口气。然后，抬起一只手，向往常那样在他背上拍了拍：“方小宝那里，你也自己考虑考虑吧。”
原本李莲花还觉得有了转机，可哪曾跟着她进入房间后，看着她把他的被褥枕头扔给了自己：“房里地方小，还有半个月，你和小宝凑活一下吧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他，转身将门关上了。
门没有关严，李莲花抱着被褥枕头，独自站在过道里，望着房里漏出来的光亮，半晌没动。
刚刚升回的心，好像又晃晃悠悠的砸进了地府。
方多病刚回来的时候其实他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，桌上留有给他备着的饭食和酒水。虽然没看到郦嘉则，但他觉得也没什么问题，这个点用完饭食，估计已经在楼上处理药材了。
就是李莲花那边，他倒是觉得稍微有点奇怪。竟然在桌边等他，怕不是有问题。
“方多病，来。”李莲花主动给他斟了杯酒。
他接了过去，却没有直接喝，警惕的看着他：“这酒不会有什么问题吧。我告诉你，我可不会再犯以前一样的错误。”
“我是这样的人吗？”见他点头，李莲花探出一口气，满脸的纠结，“你说我要是惹了元娘生气……”
方多病看着他和自家老爹惹娘生气之后，想找他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差不多，就知道了：“哦，你做错事惹郦姐姐生气了是吧，还哄不好了是吧。”
这次，轮到李莲花点头了。
他同情的看向李莲花，故意说的严重了些：“那你完蛋了，说不准还会与你和离呢。你想离儿当年惹到过郦姐姐，你看郦姐姐至今都没怎么理过她了。”
没想到，人脸色刷一下就白了，吓得他连忙改口：“不是不是，我吓你来着。再说了，你们是一家人，郦姐姐又不会真的太生气。”
“那，那要是她……”李莲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，毕竟眼前之人并不知晓他的身份。要是说了，定然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儿来。但元娘都发话了，而且之后继续查下去，少不得会暴露。
可这要怎么让他开口，难不成直说他是他口中的师傅李相夷？
方多病见他吞吞吐吐，脸色忽青忽白，心里更加疑惑了：“你到底惹了郦姐姐什么？总不会是藏私房钱又被发现了吧？”
“比那个严重。”李莲花苦笑，“方多病，若有一日你发现，你身边熟悉又信任的人，其实并非你看见的样子，你会如何？”
方多病眨眨眼：“啊？你是不是又拿那些江湖上的小花招糊弄郦姐姐了？我早就和你说了，你那些把戏，一次两次还行，多了肯定要被看穿的。”
李莲花摇摇头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涩意。他声音低了些：“不是那些。若那人并非存心欺瞒，只是觉得有些事是你不知道为好，还有些事不知从何说起，也不知说了之后，眼前这一切会怎么样。”
方多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看了看楼上，忽然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李莲花，你该不会是在江湖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仇家，一直瞒着郦姐姐吧？”
李莲花喉头一哽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他摸着下巴，“你其实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人物？话本里都这么写，而且，我天机堂都查不出你十年前的痕迹……”
李莲花没有笑，只是静静看着方多病。
方多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甚至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好像很是认真。他忽然想起许多细节，李莲花对江湖旧事了如指掌的熟悉，偶尔与那副懒散模样不符的锐利眼神，查不到的十年前……
十年前……
最近不少案子都和十年前有关系，方多病的眼神渐渐认真起来：“我当时就和郦姐姐说过了，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所以，你是利用了她，被她发现了是吗？”
“不是，唯有这个，绝对是不可能的。”李莲花放下酒杯，捏了捏鼻梁“若我告诉你，我认识李相夷，并非只是听说过，而是真真切切地认识他，甚至知道他许多不为人知的事，你会想听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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