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的病，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。
自端慧太子永琏早夭后，她的身子便如风中残烛，只靠着一股执念强撑着。如今和敬公主的婚事虽已定下，可那份剜心之痛，终究是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元气。
太医跪在殿外，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，声音发颤：“皇后娘娘气血两亏，心脉耗损，恐……恐非药石可医。”
皇上站在长春宫寝殿外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。殿内飘出苦涩的药香，混着若有若无的檀灰气，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。他想起前几日皇后苍白的面容，想起她强撑着精神，亲自为璟瑟挑选嫁妆时微颤的手指——那时他便该察觉的。
“皇上……”李玉小心翼翼地靠近，“礼部已拟好了东巡的章程，可要……”
“取消。”皇上的声音冷硬如铁，“传朕旨意，东巡暂缓，一应事务，待皇后凤体康健后再议。”
李玉一震，不敢多言，只深深叩首：“奴才遵旨。
长春宫内
皇后倚在榻上，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，却仍觉得冷。璟瑟跪在榻边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眼泪无声地砸在锦被上，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“额娘……”璟瑟的声音哽咽，“您答应过要看儿臣出嫁的……”
皇后微微弯了弯唇角，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：“傻孩子……额娘只是累了，歇一歇就好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，她其实松了口气。
皇上取消了东巡。
——这意味着，他终究是愧疚的。
这份愧疚，会化作对璟瑟的照拂，会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，即便没有额娘护着，也能在京中安稳度日。
养心殿
弘历独自坐在案前，手中捏着一封未批的奏折，目光却落在案角的一盏宫灯上。灯芯将尽，火光微弱，映得他的面容晦暗不明。
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，低声道：“皇上，皇后娘娘方才醒了一阵，用了半碗粥，又歇下了。”
弘历闭了闭眼，声音沙哑：“璟瑟呢？”
“公主殿下一直守在榻前，方才被嬷嬷劝着去偏殿歇息了。”
弘历沉默良久，忽然开口：“传旨，和敬公主大婚之期延后半年，待皇后凤体好转后再行议定。”
李玉心头一震，连忙应下。
——这是皇上第二次为皇后破例了。
苏绿筠站在廊下，望着长春宫的方向。夜色沉沉，唯有那处灯火通明，太医、宫人进进出出，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可心低声道：“主儿，风大，回屋吧。”
苏绿筠轻轻摇头，目光深远：“皇后娘娘……终究是赌赢了。”
——皇上取消了东巡，延后了璟瑟的婚期。
这份愧疚与补偿，足以让璟瑟在未来的岁月里，即便没有额娘庇护，也能在京中安稳无忧。
而皇后……
苏绿筠望着那盏长明的宫灯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——她用自己的命，为女儿铺好了最后的路。
长春宫内。
皇后的气息已如游丝，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皇上坐在榻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声音低沉：“璟瑟的婚事，朕已下旨延后。你好好养病，待身子好些，再……”
“皇上。”皇后忽然开口，声音虽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臣妾……恳请您收回成命。”
皇上一怔。
皇后缓缓抬起眼，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如今已蒙上一层灰翳，可眼底的执拗却未减半分：“璟瑟的婚事……不能因臣妾耽搁。”
皇上眉头紧锁：“可你的身子——”
“臣妾的身子，臣妾自己清楚。”皇后轻轻打断他，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皇上，璟瑟是您的嫡女，是大清的公主。她的婚事，关乎国体，岂能因臣妾一人之故……乱了章程？”
皇上喉头微哽。
皇后继续道：“科尔沁世子已在京中等候多时，各部筹备亦已妥当。若因臣妾之病拖延，反倒显得我大清皇室……优柔寡断，有失威仪。”
她顿了顿，呼吸微促，却仍坚持说完：“更何况……臣妾还想亲眼看着璟瑟……风风光光地出嫁。”
——这句话，是谎言，也是真心。
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到那一天了，可她不能让璟瑟的婚事因她蒙上阴影。若她死后，璟瑟因守孝而推迟婚期，那这场婚事便永远与“丧母之痛”纠缠在一起，再难圆满。
倒不如……趁她还活着，让璟瑟体体面面地嫁出去。
这样，即便她走了，璟瑟的未来也不会被她的死亡拖累。
乾隆凝视着她，眼底情绪翻涌。他何尝不明白皇后的心思？她是在用最后的气力，为璟瑟铺路。
“皇上……”皇后轻轻反握住他的手，指尖冰凉，“就当是……全了臣妾最后的心愿。”
皇上闭了闭眼，终于缓缓点头：“……好。”
三日后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和敬公主璟瑟，温良敦厚，克娴内则，兹择吉日与科尔沁世子巴勒珠尔完婚，一切典仪，如期举行，钦此。”
圣旨颁下的那日，皇后的精神竟奇迹般地好了些。
她靠在榻上，看着璟瑟试穿嫁衣。大红的礼服映得少女面容如画，可那双眼里却蓄满了泪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皇后轻声道，“新娘子……可不能哭。”
璟瑟死死咬着唇，强忍着泪点头。
皇后望着女儿，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——也是这样一身红妆，也是这样满怀忐忑与期待，踏入这深宫。
如今，她的璟瑟要走出去了。
——走出去，好好活着。
夜深。
皇后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。
皇上守在榻前，面色沉郁。
皇后却忽然睁开眼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皇上……臣妾走后，请您……多看顾璟瑟……”
皇上握紧她的手：“朕答应你。”
皇后的指尖已泛出青白，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，可她的眼神却清明得惊人。
皇上握着她的手，声音沙哑：“琅嬅，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……朕都答应你。”
皇后轻轻摇头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：“臣妾这一生……已无憾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缓缓移向窗外——那里，一株新栽的红梅正抽出嫩芽。
“只是……”她收回视线，看向乾隆，“臣妾斗胆，想为皇上……再尽最后一份心。”
皇上一怔：“你说。”
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臣妾走后……中宫之位，不宜久悬。”
皇上眸色微动。
“贵妃苏绿筠……”皇后声音轻缓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性情温厚，处事公允，膝下阿哥公主皆教养得宜……可堪……继后之任。”
皇上沉默良久，低声道：“你为何举荐她？”
皇后轻轻闭上眼，似在回忆什么，半晌才道：“因为她…最为和善，纯良。”
皇后睁开眼，看向乾隆：“皇上，后宫需要一位……能让您省心体贴的皇后。”
皇上凝视着她，终于缓缓点头：“朕……会考虑。”
皇后微微一笑，像是终于卸下了肩头最后一副重担。
夜尽
寅时三刻，孝贤皇后富察琅嬅薨逝，谥号“孝贤”，举国哀悼。
皇上独自坐在案前，手中捏着一封未批的奏折，眼前却浮现出苏绿筠的身影——
她温柔地安抚头痛前朝后宫的自己，默默陪伴自己；
她安静地站在长春宫廊下，看着孩子们嬉戏时的温柔眉眼；
她在太后与皇后之间周旋时，不卑不亢的从容；
她劝皇后以退为进时，那份洞察人心的智慧……
皇上忽然开口：“李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，晋珍贵妃苏绿筠为皇贵妃，摄六宫事。”
李德全心头一震，连忙应下：“嗻！”
苏绿筠站在那株红梅前，轻轻抚过新抽的嫩枝。
可心匆匆走来，低声道：“主儿，皇上晋了您为皇贵妃，摄六宫事……”
苏绿筠的手微微一顿，却没有太多惊讶。
她抬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端庄一生的女子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为她铺下了这条路。
——孝贤皇后举荐她，不是出于私心，而是因为知道，只有她才能在这深宫中……
保住璟瑟的未来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