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懿传-苏绿筠95

长春宫里的香更幽更冷了。苏绿筠踏进内殿时，正对上富察琅嬅投来的目光——那目光依旧端庄，像供在案上尺量过的玉器，却少了几分暖意，多了层难以化开的悲戚。

“贵妃来了。”皇后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波澜，只腕间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轻轻磕在紫檀木的案面上，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，“坐罢。”

苏绿筠依礼参拜，眼角的余光扫过皇后手边摊开的奏疏。

果然是礼部议定和亲的折子，朱笔批红的“准”字已赫然在目。她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。皇上昨日在承乾宫松动的眉眼，似乎并未改变最终的结局。

“听说，太后召你去过慈宁宫？”孝贤皇后并未让座，亲手提起青玉壶，为苏绿筠斟了一杯茶。

茶汤澄碧，是顶好的六安瓜片，可细看之下，里面沉着几根未能滤净的茶梗，沉沉浮浮，如同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。

“皇上昨儿个，在承乾宫用了膳？”她问得似乎不经意，指尖却轻轻划过那朱红的“准”字边缘。

苏绿筠依言落座，双手捧起温热的茶盏：“回皇后娘娘，太后娘娘念及姮缇公主，心下难免郁郁，召臣妾过去不过是说些体己话，排遣一二罢了。”她声音温顺，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，“皇上念着阿哥们的功课，昨儿顺路去看了看永璋写字，孩子们吵闹，就顺势留了晚膳。”

皇后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反而透出更深沉的疲惫：“永璋那孩子……皇上是疼他的。前朝都夸他稳重好学，是阿哥们的榜样。”

她话锋一转，语气陡然沉缓下去，带着玉石摩擦般的滞涩，“不像本宫的璟瑟……这孩子是本宫膝下仅存的一滴骨血了，从小被本宫拘着、护着，倒拘得性子越发娇纵脆弱起来。”

皇后早夭的大公主、二阿哥，是她心中永难愈合的疮疤。此刻提起璟瑟“仅存”二字，字字锥心。她明白皇后未言之意：太后召见是为保住姮缇，皇上见永璋或生慈父之念，而她自己的璟瑟，这位金枝玉叶的嫡公主，是否就要成为被推出去议价的那一个？

皇后的目光落在摇曳的花枝上，像落进了虚空：“昨夜……本宫梦见端慧了。”端慧皇太子，她自己的那个早夭之子。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的余烬，“他在梦里不说话，只远远地望着本宫，小小的身子裹在风雪里……本宫想去抱抱他，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。”
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皇后腕间的翡翠镯子映着殿内的烛光，绿得冰凉刺骨。

“为人父母者……”皇后终于转过头，目光沉沉地落在苏绿筠脸上，那眼神里是无边的痛楚与深不见底的绝望，“贵妃，你也是膝下有子有女的人。你能告诉本宫，是不是无论贵贱，无论尊卑，最终都逃不过……眼睁睁看着骨肉分离的命数？”

她的声音低哑下去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我的端慧走了，难道还要看着我的璟瑟……”后面的话哽在喉间，唯余无尽的悲凉和隐隐的、近乎偏执的不甘。

这话太重了，重得像是泰山压顶。苏绿筠仿佛看见永璋书桌前端正握笔的身影，永珩追着风筝撒欢的笑脸，和玥扑过来撒娇时的明亮眼眸。

苏绿筠深吸一口气，放下手中的茶盏。她没有回避皇后通红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：“皇后娘娘的痛彻心扉，臣妾岂敢言懂？但为人母的骨肉之忧、割舍之痛，确是血脉相连，不分贵贱。”

苏绿筠的声音放得轻缓，如同耳语，却带着穿透心灵的力度：“娘娘，有时拼力去护，恨不能以身相代，只盼挡掉孩子面前所有风雨坎坷。可那样护出来的孩子，或骄纵怯懦，或易遭忌恨，如花房里未经风霜的名品，一旦离了温室的屏障，反而凋零得更快。不如……”

她微微垂下眼帘，复又抬起，目光澄澈而恳切，“不如先稳住自己的心神，让孩子看到自己立于风暴之中，依然能沉着从容，进退有度。这份沉稳的气度，或许比一味遮风挡雨，更能成为他们真正的依仗。” 这句话，亦是对皇后本人处境最隐晦的提醒。

皇后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，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。那镯子温润冰凉的触感，此刻却硌得她心头发痛。

是啊，璟瑟……她对她倾注了失而复得的，几乎是窒息般的保护欲。她想把璟瑟隔在一切痛苦和危险之外，恨不能用凤冠霞帔、用皇后的威仪筑成金城汤池。可这样……就真的是对璟瑟好吗？

璟瑟此刻的脆弱敏感，是否也有她这份过度保护、终日忧惧所传递的焦虑影响？

殿内长久的寂静。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爆裂声。殿中的冷香似乎被炭火暖化了一丝。

苏绿筠不再多言，只是安静地拿起手边食盒里备好的小食，轻轻放到皇后面前的小几上。

那是一碟蒸得极其松软的桂花糖蒸栗粉糕，小巧玲珑，甜香温和。“皇后娘娘忧思伤身，也尝尝这点粗浅点心吧。永瑞那孩子嘴刁，却单说这个吃着舒心。”她没有再提和亲，没有提璟瑟，甚至没有提公主们和蒙古。

皇后望着那碟朴实温润的点心，又抬眼看向苏绿筠。对方眉宇间有种不易察觉的疲态，却始终带着一股沉静的韧性。她是深宫中少有的、身上没有利刺的嫔妃。她的那份“不争”，是一种清醒的明哲，而非完全的退缩，更像在汹涌暗流中，努力维系着自己小舟的平稳，只为给孩子一片安稳的港湾。

窗外呼啸的风不知何时弱了下去。也许是银丝炭暖了殿宇，也许是心头的惊涛骇浪在那一席触及核心的话语之后，稍稍得到了抚慰和指引。

皇后终于伸出手，拈起一小块栗粉糕。甜糯温软的滋味在舌尖漫开，带着桂花的暖香，直落心腑。那沉甸甸堵在心口的巨石，仿佛松动了一个角。

“……永璋那孩子，是个好的。”良久，孝贤皇后咽下点心，声音虽依旧低哑，却少了方才那份紧绷欲绝的沉重。

“皇后娘娘。”她轻声道，“臣妾听闻，科尔沁世子自幼在京中长大，骑射虽佳，却更爱汉学，连皇上都曾赞他‘温文尔雅，不似草原儿郎’。”

皇后指尖一顿，抬眸看她。

苏绿筠继续道：“太后娘娘为姮缇公主忧心，可皇上未必会允——毕竟，太后在蒙古已有端淑长公主，若再嫁养女，难免会想，太后这是要借联姻之势，在草原上扎根。”她声音轻缓，却字字如针，“皇上……不会允许后宫势力涉足前朝太深。”

皇后眸色微动，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翡翠镯子。

“至于富察家……”苏绿筠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娘娘，富察氏乃满洲勋贵之首，族中子弟多在军中、朝中任职，若蒙古有变，他们必是皇上倚重的力量。可正因如此，富察家更需避嫌——若娘娘执意阻拦和亲，族中长辈未必不会劝娘娘以大局为重。”

皇后呼吸微滞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
苏绿筠知道这话刺中了她的痛处——富察家再尊贵，终究是臣子。皇上可以厚待富察氏，但绝不会允许外戚干涉皇权。若皇后因私情阻挠和亲，富察家为了自保，未必不会反过来劝她退让。

“娘娘。”苏绿筠轻声道，“与其等皇上开口，不如……您主动提。”

皇后猛地抬眸。

“璟瑟公主是嫡出，身份尊贵，若她自愿请嫁，皇上必会感念娘娘大义。”苏绿筠声音柔和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意，“届时，娘娘便可借机向皇上求恩——科尔沁世子既在京中长大，何不在京中为公主建府？世子不惯草原生活，公主亦可长留京中，既全了邦交之谊，又免了骨肉分离之苦。”

孝贤皇后指尖微颤，眼底情绪翻涌。

苏绿筠知道，她在挣扎——是继续强撑，赌皇上会因愧疚而改变主意？还是主动退一步，以退为进，为璟瑟争一个留在京中的机会？

良久，孝贤皇后缓缓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已是一片沉静。

“贵妃。”她声音微哑，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——她终究是皇后，是富察家的女儿，是皇上的妻子。她可以痛，可以怨，但不能疯，不能乱。

与其被动等待裁决，不如主动谋一条生路。

几日后，养心殿。

孝贤皇后携璟瑟公主觐见。

“皇上。”她盈盈下拜，声音平静，“科尔沁求娶大清公主，璟瑟身为嫡女，理当为国分忧。臣妾……愿让她出嫁。”

皇上怔住，眼底闪过一丝震动。

璟瑟公主亦跪伏于地，虽眼眶微红，却未哭闹，只轻声道：“皇阿玛，儿臣……愿意。”

皇上沉默良久，终于伸手扶起皇后，声音微哑：“琅嬅，朕……对不住你。”

孝贤皇后垂眸，掩去眼底的泪光，只轻声道：“臣妾只求一事——科尔沁世子自幼在京中长大，璟瑟亦不惯草原风沙，可否在京中建府，让他们夫妇长居？”

皇上凝视她片刻，终于缓缓点头：“准。”

——他终究是愧疚的。而这份愧疚，便是璟瑟日后在京中安稳度日的保障。

承乾宫。

苏绿筠听着可心禀报的消息，轻轻松了口气。

她端起茶盏，茶盏映出自己平静的眉眼。

——这深宫之中，最忌讳的，便是执念太深，不肯退步。

皇后若强争，只会逼得皇上忌惮富察家，最终璟瑟仍难逃远嫁。

可如今，皇后以退为进，反倒让皇上心生怜惜，给了璟瑟一条更稳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