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懿传-苏绿筠94

慈宁宫的暖阁里总燃着老山檀，烟气缠在鎏金熏球上，把太后鬓边的东珠都染得雾蒙蒙的。苏绿筠刚行过礼，就见太后捏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
“贵妃来了，”太后声音听着和缓，指尖却把紫檀佛珠捻得发紧，“刚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羹，你尝尝。”

苏绿筠谢了恩，接过宫女递来的玉碗。羹汤炖得软糯，可她舌尖只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涩——方才进来时，分明见舒常在的侍女刚从偏殿退出去，眼眶红红的，显是受了委屈。

“方才意欢也在这儿，”太后没绕弯子，直截了当道，“我让她在皇上面前多说两句，求皇上留姮缇在身边。你猜她怎么说？”

苏绿筠舀羹汤的手顿了顿，垂眸道：“舒常在性子纯直，怕是不懂这些周旋。”

“纯直？”太后冷笑一声，佛珠重重磕在案上，“是眼里只有皇上的恩宠！我说一句，她便说‘婚姻大事当听皇上圣裁’，半句不肯应承。”

暖阁里的檀香似乎陡然浓了些，苏绿筠把玉碗放在案上，指尖沾了点温热的水渍。她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太后找意欢，是瞧着她正得宠，想借她的嘴吹“枕边风”；如今碰了钉子来找自己，是知道她在后宫里素有“不争”的名声，由她出面，既不会显得太后急功近利，也容易让皇上松口。

“太后娘娘疼姮缇公主，奴才都看在眼里。”苏绿筠抬起头，语气诚恳，“只是有句话，臣妾斗胆说——咱们是后宫妇人，前朝邦交、公主婚嫁，哪一样不是皇上和大臣们反复掂量的？此刻谁要是往前凑，反倒显得刻意了。”

太后眉峰一蹙：“难道就看着姮缇……”

“不是看着，是等着。”苏绿筠声音放轻了些，“皇上心里有数。您是皇上的额娘，您若安安稳稳的，皇上反倒会多念着几分骨肉情分；若是急了，反倒让皇上难做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再说，皇后娘娘近日也急，您若沉得住气，谁更顾全大局，皇上自然看得明白。”

这话正说到太后心坎里。她怕的是姮缇远嫁，苏绿筠这话，既给了她台阶，又点透了要害——比起让妃嫔去吹“枕边风”，太后的“体面”和“沉稳”，才是更重的筹码。

太后捏着佛珠的手慢慢松开，眼底的戾气散了些：“你说得是。是我急糊涂了。”她望着苏绿筠，忽然叹了口气，“还是你稳当。不像意欢，空有恩宠，却不懂事。”

苏绿筠垂眸浅笑，没接这话。她知道，自己今日这席话，既没应下太后的请求，也没得罪人，更重要的是——让太后明白，眼下最该做的，是把“争斗”的样子收起来。

离开慈宁宫时，廊下的雪化了大半，青砖上湿滑一片。可心扶着她的胳膊，低声道：“主儿方才那番话，既没帮太后，也没拒死，真是……”

“帮了，”苏绿筠踩着水洼往前走，声音轻得被风卷走，“帮她按住了想往外伸的手。”

后宫里的输赢，从来不在一时的口舌。太后若真让意欢去说情，惹得皇上反感，最后吃亏的还是姮缇。她现在劝太后“等”，既是自保，也算变相给了那孩子一条更稳的路。

回到长春宫时，见永璋正站在廊下等她，手里举着块刚冻好的冰镜，见她回来，忙跑过来：“额娘你看，能照见云呢！”

苏绿筠接过冰镜，见里面映着自己平静的脸，还有远处被风吹散的云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宫里的事，就像这冰镜里的影子，看着真切，其实碰不得，也急不得。

“冷不冷？”她把冰镜放在廊柱上，牵着永璋往里走，“额娘给你带了慈宁宫的点心。”

承乾宫的廊下晒着刚拆了棉絮的软垫，三个小团子正围着永璋打转。四岁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，三儿子永珩攥着个木陀螺往前跑，小女儿和玥追在后面，小辫子上的红绒球晃得像团火苗，唯二儿子永瑞性子静些，正蹲在永璋脚边，看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。

“三哥！你看我转得多快！”永珩把陀螺抽得嗡嗡响，却没留神撞到了廊柱，踉跄着差点摔倒。永璋眼疾手快扶住他，指尖刚触到弟弟的胳膊，就见和玥已经扑过来，小手拍着永珩的背：“五哥不疼，玥玥吹吹。”

她踮着脚往永珩胳膊上吹气，小脸蛋鼓得圆圆的，倒把永珩逗笑了：“我才不疼！像个小丫头似的。”

“我就是小丫头！”永玥不服气，扯着永璋的袖子告状，“三哥，五哥说我！”

永璋刚用树枝画完“田”字格，闻言把和玥拉到身边，拿过她手里攥着的半块梅花酥：“五弟是怕你摔着。你看，这格子画好了，咱们玩跳房子好不好？”

和玥立刻忘了告状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地上的格子。永珩也凑过来，挠挠头：“怎么玩？”

永瑞这时才开口，“我见过宫女姐姐玩，要单脚跳。”他捡起永珩掉在地上的小石子，“用这个当记号。”

苏绿筠坐在窗边看着，见永璋耐心教弟弟妹妹认格子——先让和玥踩最前面的格子，又提醒永珩别把石子踢飞，轮到永瑞时，还特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。阳光落在他发顶，把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晒得暖融融的，倒比廊下的软垫还让人觉得熨帖。

“主儿，该给小主子们端点甜汤了。”锦书端着托盘进来，见和玥正趴在永璋背上，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，像只小猴子，忍不住笑，“四公主越来越黏三阿哥了。”

“男孩子野，她一个小姑娘，自然觉得哥哥可靠。”苏绿筠接过玉碗，见永璋背着和玥跳格子，脚步稳得很，连带着背上的小丫头都笑得咯咯响。永瑞和永珩在一旁拍手，偶尔被和玥的笑声引得跟着跳，倒把格子踩得乱七八糟。

正闹着，和玥忽然指着廊外：“额娘！有蝴蝶！”

其实是片被风吹起来的粉白花瓣，可她一喊，永珩立刻跑去追，永瑞也跟着跑了两步，又回头看永璋，像是拿不定主意。永璋把和玥放下来，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辫子：“去跟四哥玩会儿，三哥把格子重新画好。”

和玥却拉住他的手：“三哥一起！”

永璋无奈地笑了笑，刚要起身，就见苏绿筠走过来，把甜汤递到他们手里：“先喝甜汤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她给和玥擦了擦沾在嘴角的酥皮，“你三哥要画格子，你去叫你四哥和五哥来喝汤，好不好？”

和玥立刻挺起小胸脯：“好！”像只小雀儿似的跑开了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四哥！五哥！喝甜汤啦！”

永瑞和永珩被她拉着回来，手还没洗就想去拿勺子，被永璋拦住：“先洗手。”他牵着两个弟弟往水盆边去，和玥也跟在后面，小短腿迈得飞快。

苏绿筠看着四个孩子排着队洗手的背影——永璋站在最前面，替弟弟妹妹卷袖子，永珩虽性急却乖乖等着，永瑞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面，和玥则在后面数着他们的辫子。

“额娘也喝。”和玥洗完手，捧着自己的小碗递到苏绿筠面前，碗沿沾着她的口水印，却比任何珍馐都让人觉得暖。苏绿筠笑着喝了一口，见永璋正把自己碗里的蜜枣夹给永瑞，心里便像被这甜汤浸过似的，软得发涨

承乾宫的暖阁里还飘着甜汤的香气，和玥刚把一块芙蓉糕塞进永璋嘴里，就见殿外太监突然唱喏“皇上驾到”，吓得手里的糕渣都掉在了地上。

皇上掀帘进来时，正撞见永璋替和玥擦手，永珩举着半块点心想往皇上怀里凑，被永瑞轻轻拉了把——四个孩子虽慌了神，却没乱作一团。皇上眼底的沉郁淡了些，弯腰接住永珩递来的点心：“刚在玩什么？这么热闹。”

苏绿筠已带着孩子们行礼，见皇上脸上有了笑意，便顺势道：“孩子们正跟永璋学跳房子呢。皇上若不嫌弃，不如就在这儿用些晚膳？”

晚膳摆得简单，却都是孩子们爱吃的——翡翠烧卖、栗子粥、还有小厨房刚炸的糖糕。皇上刚坐下，和玥就捧着自己的小碗凑过来：“皇阿玛，这个甜。”她把碗里的糖糕推过去，小辫子上的红绒球扫过皇上手背。

皇上被她逗笑，捏了捏她的小脸：“玥玥自己吃。”说着看向永璋，“听说你近来在学《论语》？”

永璋刚要起身回话，眼角瞥见苏绿筠递来的眼神。他便定了定神，从容道：“回皇阿玛，已学到‘里仁为美’章。先生说，君子应居于仁厚之地，言行合乎礼。”

这话答得既流利又有见地，皇上愣了愣，随即抚掌笑道：“好！比朕像你这么大时，通透多了。”他看向苏绿筠，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，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
苏绿筠浅笑道：“是他自己肯学。”

孩子们在旁叽叽喳喳，永珩说要给皇上表演转陀螺，永瑞则把刚画的老虎递上去。皇上一一应着，眉宇间的疲惫渐渐散开，连带着殿里的气氛都暖了几分。

直到孩子们被带去偏殿玩，暖阁里才静下来。皇上捏着茶盏，指尖在盏沿摩挲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今日太后找过你？”

苏绿筠正给炭盆添银炭，闻言动作未停：“是。太后娘娘念着姮缇公主，心里不安，跟臣妾说说话罢了。”

皇上看着她的侧脸，烛火在她鬓边的珍珠上晃出细碎的光：“她没让你在朕面前说情？”

“太后是何等体面人，怎会说这些。”苏绿筠转过身，语气平静，“只是臣妾偶然听见，太后前日给姮缇公主做了件狐裘，说关外天寒，若真要去，总得穿得暖和些。”

皇上的指尖顿住了。他何尝不知太后的心思——姮娖已经远嫁准格尔，若再让养在身边的姮缇去和亲，太后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。可璟瑟是皇后唯一的嫡女，他舍不得，可蒙古那边又催得紧。

“姮娖去准格尔那年，太后在佛堂跪了三个时辰。”苏绿筠声音轻了些，“如今佛堂里的灯，还每日都亮着。”

她没提“和亲”二字，没劝皇上留姮缇，也没提璟瑟，只说太后的佛灯，说那件没送出去的狐裘。可皇上听得明白——她在告诉他，太后不是不懂大局，只是疼孩子；也在提醒他，太后已经失去过一个养女，若再失去姮缇，怕是真要伤了心。

皇上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，沉默了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不说半句求情的话，却让他心里那点权衡，都裹上了层暖意。

苏绿筠垂眸浅笑：“臣妾只是说了实话。皇上圣明，心里自有定夺。”她知道皇上要的从不是“建议”，而是有人能懂他的难处——既想顾全邦交，又想护着家人。

殿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，是永璋在教和玥认字。皇上侧耳听了听，脸上露出点笑意：“永璋越来越像个样子了。”

“孩子们都好。”苏绿筠顺着他的话，把话题轻轻带开，“皇上尝尝这个杏仁酪，是永珩刚说好吃的。”

银匙碰在玉碗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皇上舀了一勺，甜香漫开时，心里那点紧绷的弦，竟松了些。他知道苏绿筠看懂了他的心思，却没点破，只给了他一个台阶——让他既能顾全太后的体面，又能顺着那点“慈母心”，慢慢做决定。

这或许就是苏绿筠的好。从不像旁人那样急着站队，只在恰当的时候，递上一杯暖茶，说几句熨帖的话，却比任何劝谏都让人安心。

皇上看着她安静添茶的样子，忽然觉得，这承乾宫的暖，比养心殿的地龙更让人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