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五年,九月十八。
天彻底冷了。早晨起来,院子里铺了一层白霜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菜地里的白菜已经收完了,萝卜也拔光了,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黑土。墙根的丝瓜藤枯了,干巴巴地挂在竹竿上,像一蓬乱发。顾惜朝把枯藤扯下来,捆成一捆,堆在墙角,留着当柴烧。
“明年还种。”他说。
“种。种多一点。”
“种多了吃不完。”
“晒干。冬天炖肉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会炖肉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百合教了你多少了?”
“腌酸菜。腌萝卜干。蒸月饼。还差——”
“还差炖肉。”
“还差包饺子。”
“包饺子你也会了。”
“会了。但不好吃。”
“多练。”
“你陪我练。”
“我负责吃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那我也包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你学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“那跟百合学。”
“她教不过来了。”
“慢慢教。一年教一样。”
“教到老?”
“教到老。”
九月廿二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神侯府开始准备过冬了,买了炭,买了米,买了白菜,腌了两缸酸菜。追命帮忙搬白菜,摔了一跤,把缸碰裂了,酸菜汤流了一地。百合骂了他一顿,他又去买了一口缸,这次搬的时候小心翼翼的,像抱婴儿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鸡换毛了没有?换了的话把毛攒着,给我寄过来,我做鸡毛掸子。”
“鸡毛掸子?”顾惜朝皱眉。
“鸡毛掸子掸灰。”
“用鸡毛做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的鸡是白的黄的,做出来什么颜色?”
“花的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
我们去鸡圈里捡鸡毛。白鸡和黄鸡换下来的毛,落了一地,白的、黄的、花的,捡了一小把。顾惜朝用绳子捆好,塞进信封里,在信封上写——“百合亲启,鸡毛一把。”
“能寄到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商队什么都寄。”
九月廿五,腌了第二缸酸菜。这回白菜多,缸也大,腌了整整一缸。顾惜朝压石头的时候,把石头放歪了,缸里的水溢出来,流了一地。
“歪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歪。”
“歪了。你看。”
他蹲下来看了看,把石头扶正。水不流了。
“好了。”
“下次小心。”
“下次你压。”
“行。”
九月廿八,萝卜干吃完了。顾惜朝又腌了一坛,这次放了大半碗辣椒面,比上次还辣。我尝了一口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太辣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辣。”
“你尝尝。”
他尝了一口,脸红了,额头冒汗了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你哭了。”
“没哭。辣的。”
“那少放点辣椒。”
“下次少放。”
“下次你腌。”
“行。”
十月初一,送寒衣。
我们去后山给爹娘烧纸。没有纸钱,没有寒衣,只有一壶酒,两个碗。天冷了,风从北边吹来,刺骨的冷。竹林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在发抖。
“爹,娘,天冷了,你们多穿点。”我把酒洒在地上,“我和顾惜朝在盛家庄,挺好的。房子不漏风,炕烧得热。养了两只鸡,下了不少蛋。菜地收了白菜和萝卜,腌了酸菜和萝卜干。够吃一冬天。”
顾惜朝倒了一碗酒,洒在坟前。“叶叔,叶婶,我是顾惜朝。叶寻的朋友。我们住在一起,相互照应。你们放心。”
风吹过竹林,几片枯叶落下来,落在坟前,落在酒渍上。我们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山腰,顾惜朝忽然停下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娘会保佑我们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活着。”
十月初五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鸡毛收到了,够做一把小掸子。她问我们要不要也做一把,她做好寄过来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追命最近在学做饭,炒了一盘鸡蛋,糊了。冷血说,喂狗。追命说,狗不吃。冷血说,那你吃。追命说,我吃。他吃了,拉了一天肚子。不学了。”
“追命不学做饭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他学不会。”
“他学什么都学不会。”
“他学会了轻功。”
“轻功有用。做饭也有用。”
“那你学。”
“我学了。炒丝瓜、炒南瓜、炒白菜、炖萝卜。”
“炖萝卜你还没学。”
“学了。上次炖的,咸了。”
“咸了好吃。”
“你口重。”
“你口轻。”
“下次少放盐。”
“下次你炖。”
“行。”
十月初八,立冬。
百合包了饺子,托商队捎过来。饺子是生的,用油纸包着,一层一层,码在木盒里,木盒外面裹了棉被。商队的人说,怕冻了,一路用棉被捂着。打开木盒,饺子还是硬的,没坏。
我们煮了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和百合包的一个味道。顾惜朝吃了两盘,我吃了一盘半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比我们自己包的好吃。”
“我们包的也不差。”
“差。皮厚馅少。”
“下次多放馅。”
“你包。”
“行。”
十月初十,天降大雪。
一夜之间,院子白了。雪很厚,踩上去没到脚踝。顾惜朝起来扫雪,从门口扫到院门,从院门扫到菜地,从菜地扫到鸡圈。白鸡和黄鸡缩在窝里,不肯出来。
“鸡怕冷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把窝搬到屋里。”
我们把鸡窝搬进屋里,放在火盆旁边。白鸡第一个钻进去,蹲在窝里,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。黄鸡跟着钻进去,蹲在白鸡旁边。两只鸡挤在一起,像两个毛茸茸的团子。
“它们冬天都住屋里?”顾惜朝问。
“住屋里。开春了再搬出去。”
“拉屎怎么办?”
“垫稻草。勤换。”
“一天换几次?”
“一次。”
“早上换还是晚上换?”
“早上。”
“那你换。”
“行。”
十月十五,月圆。雪停了,天晴了,但很冷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院子里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,但花苞还在,鼓鼓的,像快要炸开。
“梅花快开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快了。”
“开了给你折一枝。”
“插在瓶子里?”
“插在瓶子里。放在窗台上。”
“窗台在左边。”
“你睡左边。”
“我睡右边。”
“右边靠窗。”
“窗在左边。”
他看着那棵梅树,笑了一下。“那换。你睡右边,我睡左边。”
“不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右边靠墙。靠墙暖和。”
“你不是说左边也靠墙吗?”
“左边不靠墙。左边靠门。”
“门关着。”
“关着也漏风。”
“漏风也不冷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他走到左边,靠在门上,站了一会儿。“漏风。”
“说了漏风。”
“那你睡右边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睡左边。”
“你不怕冷?”
“怕。但你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怕。”
“我说的是左边靠门漏风,没说不怕冷。”
“那你到底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一起睡右边。”
“右边只有一床被子。”
“两床都搬过来。”
我们把两床被子都搬到右边,铺在大床上。厚的铺在下面,薄的盖在上面。他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中间没有缝隙。暖和了。
“还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闭上了眼。我也闭上了眼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窗外北风在叫。但屋里很暖和。很安静。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,一深一浅,一快一慢,慢慢变得一样了。
十月十八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神侯府的梅花开了,红的,满树的红。她折了一枝插在书房的花瓶里,无情看书的时候偶尔看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梅花开了没有?开了的话给我寄一枝,我想看看盛家庄的梅花是什么颜色。”
“还没开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快了。”
“开了寄?”
“寄。用湿布包着,托商队捎。”
“能活吗?”
“能。梅花命硬。”
十月廿二,梅花开了。
不是一树,是一朵。白白的,小小的,缀在枝头,像一粒雪。顾惜朝站在梅树下,仰着头看。
“开了。”他说。
“开了。”
“再等等,开多了再折。”
“等几天?”
“等一树。”
“一树要等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后雪大了,路不好走。”
“那就等雪停了。”
“雪停了花也谢了。”
“那折一朵。”
他折了一朵,拿在手里,白白的,小小的,散发着淡淡的香。他用湿布包好,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——“百合亲启,盛家庄梅花一朵。”
“能寄到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商队什么都寄。”
“梅花娇气,怕压。”
“那就再包一层。”
他又包了一层布,塞进信封,封好口。
十月廿五,百合的信到了。不是回信,是另一封信。信上说,梅花收到了,没压坏,还是白的。她把它夹在书里,留着做书签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梅花是白的,神侯府的是红的。白的素雅,红的喜庆。都好。”
“白的素雅,红的喜庆。”顾惜朝念了一遍。
“你喜欢白的还是红的?”
他想了想。“白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白的像雪。”
“红的也好看。”
“红的像血。”
“你见过很多血。”
“嗯。不想见了。”
“那以后只看白的。”
“嗯。”
十月廿八,又下雪了。大雪,鹅毛一样的雪片从天上飘下来,把天地间搅得白茫茫的。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,门都推不开了。顾惜朝从窗户翻出去扫雪,我在屋里生火盆。白鸡和黄鸡缩在窝里,一动不动。
“雪太大了。”顾惜朝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雪,眉毛都白了。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他打了一个喷嚏。
“冷了。”
“不冷。”
又打了一个喷嚏。
“换干衣裳。”
他换了干衣裳,坐在火盆旁边烤手。手冻得通红,指甲发紫。
“下次戴手套。”
“没有手套。”
“做一双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她教了你多少了?”
“腌酸菜。腌萝卜干。蒸月饼。包饺子。炖肉。还差——”
“还差做手套。”
“还差织毛衣。”
“织毛衣太难了。”
“那就不织了。买。”
“有钱吗?”
“有。铁手给的盘缠还没花完。”
“那买两双。”
“一双。一人一只?”
“一人一双。”
“一双够两个人戴?”
“一人一双,两双。”
“那买两双。”
十一月初一,天晴了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菜地里的雪厚厚一层,白菜和萝卜的影子都没有。墙根的丝瓜藤被雪埋了,只露出几根枯枝。梅树被雪压弯了枝,但花苞还在,有的已经开了,白的,一朵一朵,像雪落在枝头。
“梅花开了很多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再折一枝,给神侯府寄去。”
“上次寄了,还没回信。”
“再寄。”
他折了一枝,白白的,小小的,缀着七八朵花。用湿布包好,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——“神侯府诸君亲启,盛家庄梅花一枝。”
“寄给谁?”我问。
“诸葛师叔、无情、铁手、追命、冷血、百合。一人一朵。”
“一枝不够分。”
“那就折两枝。”
他折了两枝,包好,装进一个大信封,封好口。
“能寄到吗?”
“能。商队什么都寄。”
十一月初五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梅花收到了,一人分了一朵。诸葛师叔插在笔筒里,无情夹在书里,铁手放在枕头底下,追命别在帽子上,冷血挂在剑柄上,百合插在花瓶里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梅花真好看。白的,像雪。神侯府的红梅也开了,给你们寄一枝。”
随信寄来的,是一枝红梅。红的,艳艳的,用湿布包着,还带着露水。顾惜朝把红梅插在窗台上的瓶子里,和白梅并排。红的白的,白的红的,在阳光下交相辉映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红的好看还是白的好看?”
“都好看。”
“你选一个。”
“不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
他看着那两枝梅花,看了一会儿。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也是什么?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
十一月初八,酸菜可以吃了。顾惜朝捞了一碗,切碎,炒了肉丝。酸菜肉丝,配米饭,吃了两碗。萝卜干也好了,脆的,辣的,吃了半坛。
“冬天吃酸菜,舒服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多做点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明年多做点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后年也多做点。”
“大后年呢?”
“大后年做一大缸。”
“一大缸吃不完。”
“送人。”
“送谁?”
“神侯府、沈惊蛰、李老栓、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在君山,那么远,怎么送?”
“托人捎。”
“酸菜汤会洒。”
“那就送酸菜坛子。”
“坛子重。”
“那送酸菜坛子盖子。”
“盖子有什么用?”
“让他自己买坛子。”
“他买不到。”
“那送白菜。让他自己腌。”
“他会腌吗?”
“会。他什么都会。”
十一月十二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追命最近在学唱歌,唱得很难听,冷血把耳朵塞了棉花,无情把书房门关了,铁手躲到后院练功,诸葛师叔说想出去办案。追命说,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?大家说,有。他不唱了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鸡下蛋了没有?下了的话攒着,过年的时候带过来,我给沈安蒸蛋羹。沈安会站了,扶着墙能站一会儿,站不稳,晃晃悠悠的,像喝醉了酒。”
“沈安会站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小孩长得快。”
“我们过年去京城?”
“去。带着鸡蛋。”
“带着酸菜。”
“带着萝卜干。”
“带着梅花。”
“梅花谢了。”
“那就带梅枝。插在瓶子里,能开好几天。”
“行。”
十一月十五,月圆。天冷了,但月亮很亮。院子里铺着雪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层银。梅树上的花开了大半,白的,一朵一朵,在月光下像星星。
“梅花快谢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再折一枝,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?”
“做干花。夹在书里。”
“夹在哪本书里?”
“你不是不看那本书吗?”
“不看。但夹花正好。”
他折了一枝,夹在书里,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等明年开了新的,再把旧的换掉。”
“旧的怎么办?”
“埋在梅树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