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五年,腊月初一。
君山的信到了。不是师父写的,是钟老汉托人捎来的。信上说,叶老头病了,不重,风寒,但咳得厉害,不肯吃药,不肯看大夫,每天还去湖边钓鱼。钟老汉劝不动,让我们有空去看看。
顾惜朝把信看完,递给我。“你师父病了。”
“风寒。”
“风寒也死人。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去。”
我们收拾了东西。几件衣裳,一坛酸菜,一罐萝卜干,一包干辣椒,十几个鸡蛋。没有冬瓜,没有南瓜,没有丝瓜——冬天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酸菜、萝卜干、干辣椒、鸡蛋。
“鸡蛋带这么多?”顾惜朝看着篮子。
“他病了,要吃鸡蛋。”
“风寒吃鸡蛋?”
“补身体。”
“你师父缺补?”
“缺。他一个人,不好好吃饭。”
我们锁上门,把钥匙放在门槛下面。白鸡和黄鸡缩在窝里,看见我们,叫了两声。
“我们走了,谁喂鸡?”顾惜朝问。
“李老栓。跟他说好了。”
“他这么大年纪——”
“他说他还能动。”
“雪这么大,他走得动吗?”
“走不动就爬。”
“你忍心?”
“他答应了。”
我们上路。路上都是雪,官道还好走,小路难走。顾惜朝背着酸菜坛子,我背着鸡蛋篮子。坛子重,篮子轻,走一段换着背。
“下次不带坛子了。”他说。
“下次带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带。”
“空手去?”
“空手。”
“师父会骂。”
“骂就骂。”
走了四天,到了洞庭湖。湖面结了冰,船不能走,只能从冰上走过去。钟老汉在湖边等着,看见我们,远远地招手。
“冰厚不厚?”顾惜朝问。
“厚。能走人。”钟老汉用竹竿敲了敲冰面,当当响,“你们小心点,别走偏了,偏的地方薄。”
我们踩着冰,往君山走。冰面滑,走不稳,顾惜朝滑了两跤,坛子没碎,膝盖青了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又滑了一跤,这次坛子脱手了,我接住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你走前面。”
我走前面,他走后面。他踩着我踩过的地方,不滑了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到了君山,柳叶村。村口的大槐树光秃秃的,雪积在枝丫上,像一层棉被。黄狗趴在树下,看见我们,摇了摇尾巴,没有叫。村尾,梅树。不是白梅,是红梅。满树的红,在雪地里像一团火。
师父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。穿着旧棉袄,缩在椅子里,像一只老猫。他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我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,“病了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钟老汉。”
“多嘴。”他咳了一声,不重,但咳的时候皱了皱眉。
“吃药了?”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苦。”
“苦也得吃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不吃病不好。”
“病不好死不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看着我。他笑了。“行,吃。”
顾惜朝去厨房熬药,我在院子里陪师父。红梅开得正好,一朵一朵,艳艳的,在阳光下像血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梅花开了。”
“开了。”
“你种的?”
“嗯。从红梅阁移来的。”
“红梅阁还有梅花?”
“有。没人管,自己长。”
“你去看过?”
“去过。去年秋天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我不在红梅阁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去过了,我才去。”
他看着那棵梅树,看了一会儿。“红梅阁的梅花,比这里红。那里的土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土?”
“血泡过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顾惜朝熬好药端出来,黑乎乎的,冒着热气。师父看了一眼,端过去,一口喝了。
“苦。”他说。
“良药苦口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跟叶寻学的。”
师父看了我一眼。“他什么时候会说话了?”
“他一直会。”
“没听他说过。”
“他不说。他做。”
师父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顾惜朝,笑了。
腊月初三,师父的病好了。不咳了,精神也好了,又开始去湖边钓鱼。湖面结了冰,他在冰上凿了个洞,把鱼钩放下去,一坐就是半天。
“钓到了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还钓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鱼想通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他坐在冰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这里,不孤单?”
“不孤单。”
“有鱼陪你?”
“鱼不理我。”
“那谁陪你?”
“梅花。”
他看了看那棵梅树。红梅在雪地里开得正盛,像一团火。
“梅花会谢。”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
“明年还有多久?”
“快了。”
腊月初五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是托商队转到君山的,信封上写着“叶寻亲启”。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写着——
“叶寻,顾惜朝,你们去君山了?去看你师父?他病了?好了没有?好了就好。神侯府一切都好,追命的轻功又进步了,这次没有踩碎瓦片,也没有踩碎花盆,但踩到了冰,滑了一跤,把腰扭了。冷血说,活该。追命说,你不讲义气。冷血说,你自己摔的。追命说,你见死不救。冷血说,你又没死。追命不说了。信的末尾,百合写了一句:过年回来吗?回来的话提前写信,我包饺子。”
“过年回去吗?”顾惜朝问。
“回。带着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肯去?”
“不肯也得去。”
我去湖边找师父。他还坐在冰上,鱼钩还在水里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去神侯府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”
“人多。”
“人多热闹。”
“我不爱热闹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也不吃饺子?”
“不吃。”
“百合包了饺子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酸菜馅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酸菜馅的?”
“嗯。我们自己腌的酸菜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去。”
腊月初八,腊八。百合的信又到了。信上说,她熬了腊八粥,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糯米、小米,八样东西,一样不少。追命喝了三碗,铁手喝了两碗,冷血喝了一碗半,无情喝了半碗,诸葛师叔喝了一碗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粥给你们留着,在锅里,热一热就能喝。”
“粥留不到过年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能。冻上。”
“怎么冻?”
“放在外面,一晚就冻上了。”
“冻了怎么喝?”
“化了喝。”
“化了不好喝。”
“那就不喝了。过年重新熬。”
腊月初十,我们离开君山,回盛家庄。师父不去,说要等梅花谢了再走。
“梅花什么时候谢?”我问。
“腊月底。”
“那腊月底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。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认识路?”
“认识。盛家庄,神侯府,都认识。”
“那你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“小心别走丢了。”
“走不丢。”
我们踩着冰,过了洞庭湖。钟老汉在湖边等着,看见我们,招了招手。
“你师父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他就那样,病了自己扛,扛不过了再说。”
“他扛了一辈子。”
“嗯。你们多来看看他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回到盛家庄。雪还没化,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。白鸡和黄鸡缩在窝里,看见我们,咯咯叫着跑出来,围在我们脚边转。
“它们想我们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鸡也会想人?”
“会的。”
白鸡啄了一下我的鞋带,黄鸡啄了一下顾惜朝的裤脚。两只鸡在脚边挤来挤去,像两个毛茸茸的球。
“饿了吧?”顾惜朝蹲下来,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米,撒在地上。白鸡和黄鸡抢着吃,头一点一点的,像在磕头。
“慢点吃。”他说。
鸡不理他,继续抢。
腊月十五,月圆。天晴了,但很冷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院子里的梅树开了大半,白的,一朵一朵,在月光下像星星。
“梅花快谢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再折一枝,给神侯府寄去。”
“上次寄了,还没回信。”
“再寄。”
他折了一枝,白白的,小小的,缀着几朵花。用湿布包好,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——“神侯府诸君亲启,盛家庄梅花一枝。”
“能寄到吗?”
“能。商队什么都寄。”
腊月十八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梅花收到了,一人分了一朵。诸葛师叔插在笔筒里,无情夹在书里,铁手放在枕头底下,追命别在帽子上,冷血挂在剑柄上,百合插在花瓶里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梅花真好看。白的,像雪。神侯府的红梅也开了,给你们寄一枝。”
随信寄来的,是一枝红梅。红的,艳艳的,用湿布包着,还带着露水。顾惜朝把红梅插在窗台上的瓶子里,和白梅并排。红的白的,白的红的,在阳光下交相辉映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红的好看还是白的好看?”
“都好看。”
“你选一个。”
“不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
他看着那两枝梅花,看了一会儿。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也是什么?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
腊月二十,师父来了。他自己来的,从君山到盛家庄,走了五天。背着一个包袱,手里提着一壶酒。站在院门口,看着我们,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我接过他的包袱,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顾惜朝去厨房做饭。酸菜炒肉丝,萝卜干炒鸡蛋,白菜豆腐汤。师父吃了一碗米饭,喝了两碗汤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比你自己做的好吃?”
“嗯。你们跟谁学的?”
“百合。”
“百合是个好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成亲?”
我和顾惜朝同时愣住了。师父看着我们,笑了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
我们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吃完饭,师父在院子里看梅花。白梅开了大半,有的已经谢了,落了一地花瓣,像雪。
“白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娘喜欢白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爹给她种了一棵,在盛家庄。后来庄子没了,树也没了。”
“我种了一棵。在后山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我们去了后山。竹林后面,两座坟的旁边,有一棵梅树。不大,但活了,枝头挂着几朵白梅。
“你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
“你爹娘会高兴的。”
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竹林,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我们离开盛家庄,去京城。师父跟着,顾惜朝背着酸菜坛子,我背着鸡蛋篮子。白鸡和黄鸡留在家里,李老栓帮我们喂。
“过年不喂鸡?”顾惜朝问。
“喂。一天喂两次。”
“你给他钱了吗?”
“给了。一吊钱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他不要,我硬给的。”
“他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路上走了四天,腊月廿七到了京城。神侯府门口挂着红灯笼,贴着对联。百合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们,先是笑,然后看见师父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师父,叶哀禅。”
百合鞠了一躬。“叶先生好。”
师父点了点头。“你就是百合?”
“是。”
“菜做得好吃。”
百合笑了。“谢谢叶先生。”
我们进了院子。诸葛师叔站在廊下,看见师父,抱拳。“叶兄,多年不见。”
“诸葛兄,别来无恙。”
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无情在书房窗口,冲师父点了点头。铁手走过来,抱拳。追命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一个饺子皮。冷血站在院子角落,抱着剑,微微低了一下头。
“进屋。吃饭。”百合说。
年夜饭很丰盛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炒时蔬、酸菜炖粉条、萝卜干炒腊肉、白菜豆腐汤,还有两大盘饺子。酸菜馅的,白菜猪肉馅的。追命吃了三盘饺子,又吃了半条鱼,又喝了两碗汤。
“你慢点吃。”百合说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也不能这么吃。”
“过年。”
“过年也不能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?”
“平时。”
“平时没这么好吃。”
“那你就过年吃。”
“行。”
师父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,话多了。说起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一个人打七个,打完还去喝了三碗馄饨。诸葛师叔说,这个事你说过很多遍了。师父说,说过吗?诸葛师叔说,说过。师父说,那再说一遍。诸葛师叔笑了,不管他了。
无情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。他平时不喝酒,今天破例。诸葛师叔说,无情,你少喝点。无情说,一年一次。诸葛师叔说,去年你也这么说。无情说,去年是去年,今年是今年。诸葛师叔笑了。
百合喝多了,拉着阿慈唱歌。阿慈没来,她一个人唱,唱的是江南小调,软绵绵的,好听。追命听着听着,眼眶红了。铁手问他怎么了,他说,想起老家了。铁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顾惜朝坐在我旁边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笑。但他嘴角一直微微翘着,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。
“想什么?”我问。
“想明年。”
“明年什么?”
“明年这时候,在盛家庄。你、我、师父、一群黄的、一只白的。”
“还有鸡。”
“鸡是黄的。”
“白的也是鸡。”
“白的也是鸡。但白的追你。”
“我有刀。”
“刀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用来砍鸡的。”
“那砍什么?”
“砍柴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一下。
子时,钟声响了。一百零八声,悠长而沉缓,从城楼上传过来,穿过夜空,落在神侯府的院子里,落在竹叶上,落在梅树上,落在酒碗里。
钟声停了。安静了片刻。然后巷子里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炒豆子。接着更远的地方也响了,然后是更远的地方。整个京城都在响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
“元祐六年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许愿了吗?”
“许了。”
“什么愿?”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我不说出去。”
“也不告诉你。”
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
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雪地上,洒在那棵梅树上。梅树开了,红的,满树的红,在月光下像一团火。
“梅花开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开了。”
“明天给沈惊蛰折一枝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给李老栓也折一枝。”
“他牙不好,看不了花。”
“看不了也寄。让他闻闻香。”
“行。”
“给师父也折一枝。”
“师父就在这里,不用寄。”
“那就给他别在衣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