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五年,七月初二。
秋白菜发芽了。细得像针尖,嫩绿嫩绿的,密密麻麻地挤在地里。顾惜朝蹲在菜地边上,一棵一棵地看,看了半天,站起来说:“太密了。”
“间苗。”
“又间?”
“间。不间长不大。”
我们蹲在地里间苗。把长得太密的拔掉一些,留下壮的。拔下来的小苗洗干净,焯水,凉拌。顾惜朝尝了一口。
“苦的。”
“白菜苗就是苦的。”
“上次你说苦过之后有一丝甜。”
“这次也有。”
“没尝出来。”
“你嘴苦。”
“你嘴才苦。”
我们吃完了那碗凉拌白菜苗。苦的,但吃完了。
七月初五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神侯府一切都好,追命的轻功终于练成了,能从地面飞到房顶不摔下来,但落地的时候踩碎了花盆,被百合骂了一顿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秋白菜种了没有?种了别忘了间苗。间下来的苗别扔,焯水凉拌,放蒜,放醋,放香油,好吃。”
“百合也吃白菜苗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她什么都吃。”
“她不挑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好养活。”
“我不好养活?”
“你挑食。”
“我挑什么了?”
“你不吃姜。”
“姜不好吃。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吃。”
他夹了一块姜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你再吃一块。”
他不吃了。
七月初八,丝瓜老了。黄皮干瘪,挂在藤上像一挂铃铛。顾惜朝拿剪刀剪下来,剥开皮,里面的丝瓜络硬邦邦的,黄褐色的,密密麻麻的纤维缠在一起。
“给百合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她说要丝瓜络洗碗。”
“还能搓澡。”
“你搓过?”
“没有。李老栓说的。”
“那留一个搓澡。”
我们留了两个最大的丝瓜络,用绳子串起来,挂在屋檐下晾着。风吹过,丝瓜络轻轻摇晃,像两串风铃,但没有声音。
七月十二,南瓜熟了。皮硬得像石头,刀砍上去当当响。顾惜朝把南瓜切成块,去了皮,切成片,清炒。炒出来是甜的,面面的,像栗子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种。”
“种。多种几个。”
“种多了吃不完。”
“送人。给神侯府送,给沈惊蛰送,给李老栓送。”
“李老栓牙不好,吃不了硬的。”
“蒸软了送。”
“行。”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我们去后山给爹娘上坟。带了一壶酒,两个碗,一盘南瓜。坟还是那两座坟,石头还是那两块石头。石头上的字更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我在坟前跪下,倒了两碗酒,一碗给我爹,一碗给我娘。顾惜朝站在旁边,低着头。
“爹,娘,我来了。秋白菜种了,发芽了。丝瓜老了,留了丝瓜络。南瓜熟了,甜的。你们尝尝。”
我把南瓜放在坟前,把酒洒在地上。
顾惜朝倒了一碗酒,洒在坟前。“叶叔,叶婶,我是顾惜朝。叶寻的朋友。我们住在一起,挺好的。你们放心。”
风吹过竹林,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我们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山腰,顾惜朝忽然停下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娘会保佑我们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七月十八,冬瓜种子留好了。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冬瓜,吃了大半,留了几颗种子,晒干了,用纸包着,放在厨房的罐子里。明年春天种。
“冬瓜长得大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一个够吃好几天。”
“明年种两个。”
“种三个。”
“三个吃不完。”
“送人。”
“送谁?”
“神侯府、沈惊蛰、李老栓、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师父。”
顾惜朝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师父在君山。那么远,怎么送?”
“托人捎。”
“冬瓜重,捎不动。”
“那就送种子。让他自己种。”
“他会种吗?”
“会。他什么都会。”
七月廿二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追命的轻功又进步了,这次没有踩碎瓦片,也没有踩碎花盆,但踩到了狗尾巴,被狗追了三条街。冷血在旁边看着,没有帮忙。追命说,你不讲义气。冷血说,你自己惹的。追命说,你见死不救。冷血说,你又没死。追命不说话了。
信的末尾,百合写了一句:“你们的鸡下蛋了没有?下了的话攒着,过年的时候带过来,我给沈安蒸蛋羹。沈安会爬了,爬得飞快,一转眼就从炕头爬到炕尾,阿慈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沈安会爬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小孩长得快。”
“我们过年去京城?”
“去。带着鸡蛋。”
“带着丝瓜络。”
“带着南瓜籽。”
“冬瓜籽也带着。”
“带那么多,拿不动。”
“分两次拿。”
“分两次?过年一次,明年一次?”
“明年春天再去一次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看梅花。”
“甜水巷的梅花?”
“神侯府的梅花。”
“神侯府的梅花是红的。”
“红的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七月廿八,下雨了。大雨,不是春雨那种细细密密的,是夏天的暴雨,哗哗的,像天漏了。菜地里的秋白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顾惜朝披着蓑衣出去,用竹竿和草席给白菜搭了个棚子。
“有用吗?”我站在门口喊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在雨里喊。
他回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了。我把干毛巾递给他,他擦了擦头,又擦了擦脸。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夏天。”
“夏天淋雨也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他打了一个喷嚏。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
“冷了。”
“换干衣裳。”
他换了干衣裳,坐在门口看雨。雨越下越大,院子里的水汇成小溪,往低处流。鸡圈里的白鸡和黄鸡挤在棚子下面,缩成一团。
“鸡也冷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鸡不怕冷。鸡有羽毛。”
“羽毛湿了也冷。”
“那给它们搭个更暖和的棚子。”
“雨停了搭。”
雨下了半天,傍晚的时候停了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里漏出来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。菜地里的白菜苗被雨打得趴在地上,但根没断,还活着。
“能活。”顾惜朝蹲在菜地边上,一棵一棵地看。
“能活。白菜命硬。”
“比人还硬?”
“比有些人硬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八月初一,丝瓜络干了。黄褐色的,轻飘飘的,拿在手里像一团海绵。顾惜朝用绳子穿了一个,挂在厨房的墙上,说以后洗碗用。另一个用布包起来,放在柜子里,等过年带去给百合。
“百合要丝瓜络做什么?”顾惜朝问。
“她说洗碗。”
“神侯府没有碗?”
“有。但她喜欢用丝瓜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好用。不伤锅。”
“你用过?”
“没有。她说的。”
“她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她说的都对。”
顾惜朝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八月初五,秋白菜长大了。叶子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舒展开来,像一把把扇子。顾惜朝蹲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些白菜。
“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白菜怎么吃?”
“炒、炖、拌、腌。”
“腌?”
“腌酸菜。冬天吃。”
“你会腌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写信问她。”
“问了。上次写的信,还没回。”
“等着。”
八月初八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写了腌酸菜的方法:白菜洗净,切开,焯水,过凉,码在缸里,一层白菜一层盐,压上石头,倒水没过白菜,等一个月就能吃了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缸买了没有?没有缸用坛子也行。”
“没有缸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也没有坛子。”
“那怎么腌?”
“去买。”
第二天,我们去镇上买了一口缸。不大,能装十来斤白菜。顾惜朝抱着缸,我赶着牛车——牛是跟李老栓借的。牛走得慢,一路晃晃悠悠的,缸在车上晃来晃去,顾惜朝一路扶着,怕碎了。
“下次不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下次买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买。”
“百合说要腌酸菜。”
“不腌了。”
“酸菜好吃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八月十二,腌酸菜。白菜收了,不大,只有五六斤。洗净,切开,焯水,过凉,码在缸里,一层白菜一层盐,压上石头,倒水没过白菜。顾惜朝蹲在缸边,看着水慢慢渗下去。
“多久能吃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就能吃了?”
“能。”
“酸菜怎么吃?”
“炖粉条。炖肉。包饺子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又学?”
“学无止境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我们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,放了一壶酒,一盘月饼,一盘炒南瓜,一盘凉拌白菜苗。白鸡和黄鸡已经睡了,缩在鸡圈角落里,挤在一起。
“中秋快乐。”顾惜朝端起酒杯。
“中秋快乐。”
我们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酒是追命给的竹叶青,清淡,但后劲大。喝了两杯,脸就红了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怎么过中秋?”
“盛家庄。全庄子的人聚在一起,吃月饼,赏月。我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,讲完了问我们,嫦娥为什么奔月?我说,因为后羿不在家。我爹说,不对。我说,那为什么?我爹说,因为月亮上有玉兔。我说,玉兔有什么好的?我爹说,玉兔会捣药。我说,捣药有什么用?我爹说,长生不老。我说,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?我爹说,可以一直吃月饼。我不问了。”
顾惜朝笑了一下。“你爹挺有意思。”
“嗯。你呢?你小时候怎么过中秋?”
他想了想。“我娘蒸月饼。不是烤的,是蒸的,白白胖胖的,像馒头。里面包着红糖和芝麻,咬一口,糖水流出来,烫嘴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比烤的好吃。”
“那明年我们也蒸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又学?”
“学完了腌酸菜,学蒸月饼。”
“你学得过来吗?”
“慢慢学。一年学一样。”
“一年学一样,学到老?”
“学到老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我也一饮而尽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酒壶空了,月饼也吃完了。白鸡在鸡圈里翻了个身,黄鸡也跟着翻了个身。两只鸡挤在一起,像两个毛茸茸的团子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中秋,还在盛家庄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年都在盛家庄过。”
“每年。”
八月十八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问酸菜腌了没有,腌了的话别忘了压石头,石头轻了酸菜会坏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句:“追命最近在学吹笛子,吹得很难听,冷血把耳朵塞了棉花,无情把书房门关了,铁手躲到后院练功,诸葛师叔说想出去办案。我让他去院子里吹,别在屋里吹。他去院子里吹,把鸡吓跑了。邻居来投诉,他不吹了。”
“追命学吹笛子?”顾惜朝皱眉。
“嗯。”
“他会吹出什么?”
“噪音。”
“比杀猪还难听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别学了。”
“他学不会。”
“学不会还学?”
“他闲得慌。”
八月廿二,酸菜可以吃了?还不到一个月,但顾惜朝忍不住了。他揭开缸盖,捞了一片酸菜叶,尝了一口。
“酸。”
“酸菜就是酸的。”
“好吃。”
“再等几天,更入味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
他捞了一碗酸菜,切碎,炒了肉丝。酸菜肉丝,酸溜溜的,咸滋滋的,配米饭吃了两碗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多做点。”
“做一大缸。”
“一大缸吃不完。”
“送人。”
“送谁?”
“神侯府、沈惊蛰、李老栓、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在君山,那么远,怎么送?”
“托人捎。”
“酸菜汤会洒。”
“那就送酸菜坛子。”
“坛子重。”
“那送酸菜种子。”
“酸菜没有种子。”
“那送白菜。让他自己腌。”
“他会腌吗?”
“会。他什么都会。”
八月廿八,秋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过了今天,夜就越来越长了。天凉了下来,早晚要穿夹袄。菜地里的白菜收了,萝卜也收了。萝卜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
“萝卜怎么吃?”顾惜朝问。
“炖、炒、拌、腌。”
“腌?”
“腌萝卜干。冬天吃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又学?”
“学完酸菜学萝卜干。”
“你学了多少了?”
“腌酸菜。蒸月饼。腌萝卜干。还差——”
“还差什么?”
“还差种地。养鸡。盖房子。”
“这些你都会了。”
“还差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煮酒。”
“煮酒不用学。酒热了就能喝。”
“热了会跑味。”
“那怎么煮?”
“隔水炖。放姜丝、红枣、枸杞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“百合会煮酒?”
“会。她什么都会。”
“那她怎么不煮?”
“她煮了。追命喝了,说好喝。”
“那我们也煮。”
“等天冷了煮。”
“天冷还有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九月初一,天冷了。早晚要穿棉袄了。院子里的梅树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白鸡和黄鸡换了毛,羽毛蓬蓬松松的,像两个毛球。
“鸡也怕冷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给它们做个窝。”
我们用稻草和旧棉絮给鸡做了一个窝,放在鸡圈角落里,挡风。白鸡第一个钻进去,蹲在里面,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。黄鸡跟着钻进去,蹲在白鸡旁边。两只鸡挤在一起,像两个毛茸茸的团子。
“它们不打架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早就不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你来了以后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九月初五,百合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追命的笛子终于不吹了,因为笛子被他吹裂了。冷血说,恭喜。追命说,恭喜什么?冷血说,恭喜你吹裂了,不用再听了。追命说,我再买一根。冷血说,我帮你买。追命说,你这么好心?冷血说,买最便宜的,吹两天就裂。追命不买了。信的末尾,百合写了一句:“酸菜可以吃了,别忘了捞的时候用干净的筷子,别沾油,沾了油会坏。”
“用干净筷子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捞。”
“你捞。”
“你手干净。”
“你手也干净。”
“你手比我干净。”
“洗手了”
“那你去捞。”
他拿了双干净筷子,去缸里捞了一碗酸菜。酸菜切碎,炒了肉丝。酸菜肉丝,配米饭,又吃了两碗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多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