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四年,十月初十。
顾惜朝的伤彻底好了。百合说再养几天,他说不用养了,再养就发霉了。百合瞪了他一眼,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猪骨汤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他看着那碗汤,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来喝完了。
“还喝吗?”百合问。
“不喝了。”
“那明天继续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追命蹲在廊下啃萝卜,一边啃一边看热闹。铁手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,说是郊外办案时顺手抓的。百合接过兔子,说晚上加菜。追命说兔子肉不好吃,柴。百合说那你别吃。追命说,我尝一口。
傍晚,兔子炖好了。追命尝了一口,又尝了一口,尝了半只。铁手说你这是尝一口?追命说,我在帮你试毒。铁手说,有毒你帮我挡?追命说,不挡,陪你一起死。冷血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兔肉,嚼了嚼,说:“咸了。”百合瞪了他一眼,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顾惜朝吃了一碗米饭,喝了两碗汤。我吃了一碗米饭,喝了一碗汤。诸葛师叔吃了半碗米饭,喝了一碗汤,然后放下筷子,说:“这兔子不错,明天再抓一只。”铁手说好,追命说我也去,铁手说你去干什么,追命说我去看着你抓,怕你抓不着。
十月的夜来得早。吃完晚饭,天才刚黑透。院子里挂了两盏灯笼,光晕昏黄,把竹影投在地上,像一幅泼墨的画。我和顾惜朝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茶是百合泡的,菊花茶,加了几颗枸杞。
“明年开春,你打算先做什么?”顾惜朝问。
“先盖房子。”我说,“住的地方都没有,怎么种地?”
“盖什么样的?”
“不用太大,三间。堂屋、厨房、卧房。”
“卧房一间?”
“两间。”
“两间占地方。”
“那就一间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一间的话,怎么住?”
“两张床。”
“跟现在一样?”
“跟现在一样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月亮从屋檐后面升起来,不太圆,但很亮。菊花茶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连着杯子和天空。
十月十五,沈惊蛰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阿慈。阿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,走路很慢,一只手扶着腰,另一只手被沈惊蛰牵着。百合看见,赶紧搬了把椅子出来,垫了厚厚的棉垫,让她坐下。
“几个月了?”百合问。
“快四个月了。”阿慈摸了摸肚子,脸上有一种很柔和的光。
“还吐吗?”
“不吐了。前几个月吐得厉害,什么都吃不下。现在好了,什么都想吃。”她看了一眼沈惊蛰,“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,做得不好吃,我也得吃。”
沈惊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“练手。等孩子生了,就会做了。”
“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?”追命问。
沈惊蛰摇了摇头。“想了好几个,都不满意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沈念慈、沈怀恩、沈思安……”
追命听完,说:“都太正经了。”沈惊蛰说: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追命想了想,说:“沈酒。”沈惊蛰愣了一下。追命说:“沈酒,沈酒,听起来像‘审酒’,我以后当了官,专门管酒的。”众人大笑。阿慈也笑了,笑得肚子疼。沈惊蛰赶紧扶住她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笑慢点笑”,自己也忍不住笑。
冷血忽然开口:“沈安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沈安,”他说,“平安的安。”
沈惊蛰念了两遍:“沈安……沈安……好。就叫沈安。”他看着冷血,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冷血低下头,继续擦剑。“随口说的。”百合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十月廿一,神侯府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萧归从灵隐寺寄来的。他说他已经剃度了,正式出了家,法号“了尘”。信上说他每天早起念经、扫地、劈柴,晚上打坐、抄经、睡觉。手上不再有茧子了,因为扫帚柄比刀柄细,磨不出茧子。信的末尾,他写了一句:“叶少侠,这世间的事,了了。这世间的人,还没了。你我还有再见之日。”
我把信给顾惜朝看了。他看完,说:“他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那个不想死的人。”
十月廿五,霜降。
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,青石板路滑溜溜的,走路要小心。百合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红薯粥,甜丝丝的,喝完浑身暖和。追命喝了三碗,铁手喝了两碗,冷血喝了一碗。顾惜朝喝了两碗,我喝了两碗。
“红薯哪来的?”追命问。
“买的。”百合说,“你以为跟你一样,什么都靠抓?”
“我能抓兔子,你能抓红薯?”
“红薯长在地里,你抓一个我看看。”
“我刨。”
“刨一个我看看。”
追命站起来,找了把锄头,真的去后院刨红薯了。刨了半天,刨出三根,小得像老鼠尾巴。百合看了一眼,说:“这还不够你一个人吃。”追命说:“那你明天去买。”百合说:“你刨的你自己吃。”追命说:“行。”他把三根小红薯洗了洗,放在灶膛里烤熟了,剥了皮,吃了。吃完说:“比买的好吃。”百合翻了个白眼。
十一月,初七,立冬。
百合包了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皮薄馅大,蘸醋吃,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追命吃了两盘,铁手吃了一盘,冷血吃了大半盘。顾惜朝吃了一盘,我吃了一盘。诸葛师叔吃了六个,无情吃了四个。
“立冬吃饺子,耳朵不冻。”百合说。
“我耳朵从来没冻过。”追命说。
“那是你皮厚。”
“皮厚也不冻。”
“那你还吃?”
“好吃。”
吃完了饺子,百合又端出一锅羊肉汤。汤是奶白色的,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,香得让人走不动路。追命又喝了两碗,铁手喝了两碗,冷血喝了一碗。顾惜朝喝了一碗,我喝了一碗。
“明年立冬,在盛家庄喝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盛家庄有羊吗?”
“养一只。”
“你会养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十一月十五,月圆。
夜里起了风,很大,把院子里的竹子吹得东倒西歪。百合起来收衣服,追命起来关窗户,铁手起来检查兵器架,冷血起来……不知道起来干什么,反正起来了。我和顾惜朝坐在廊下,看着满院的狼藉。
“冷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进屋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喝点酒。”
他从屋里拿出半坛竹叶青,倒了两碗。酒是凉的,喝下去却热。风从屋檐上掠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盛家庄的冬天,冷不冷?”
“冷。比京城冷。因为庄子在风口上,北风一吹,从山那边直接灌过来,没有遮挡。”
“那你小时候怎么过冬?”
“我娘烧炕。烧得热热的,炕上铺一层棉褥子,钻进去就不想出来。我爹不烧,他说练武之人不怕冷。我娘说,你不怕冷,孩子怕。我爹就不说话了。”
“你爹怕你娘?”
“怕。怕得要命。”
顾惜朝笑了一下。“我爹也怕我娘。我娘说什么,他都听。有一回我娘说想吃鱼,大冬天的,河都冻了,他凿了一天的冰,钓上来一条。回来的时候手都冻裂了,还在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娘把那条鱼炖了汤,他喝了两碗,我喝了一碗。”他端着酒碗,看着碗里的酒,“那是他最后一次钓鱼。第二年春天,他就死了。”
风从屋檐上掠过,呜呜的。酒碗里的酒起了涟漪,一圈一圈的,像湖面的水纹。
十一月廿一,神侯府收到第三个包裹。
包裹是粗布包的,用麻绳缠了好几道。铁手拆开,里面是一把刀。柳叶刀,和我的那把一模一样。刀鞘是新的,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叶”字。刀柄缠着深蓝色的绳,缠得很紧,很整齐。
包裹里还有一封信。
“叶寻,这把刀是你爹的。断的那把,我找铁匠接上了。接得不好,但能用。留着,当个念想。别用来砍人,用来砍柴。——沈孤鸿”
沈孤鸿。顾惜朝的师父。他消失了几个月,忽然寄了把刀来。
“他在哪儿?”我问。
信上没有地址。包裹上没有寄件人。
顾惜朝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收入怀中。“他不想让我们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还没做完他要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顾惜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。
十一月廿八,下雪了。
第一场雪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地间撒盐。院子里很快就白了,竹叶上挂着雪,像披了一层纱。百合在廊下看雪,手缩在袖子里,呵出的气变成白雾。
“冷。”她说。
“进屋。”追命说。
“不冷。”
“那你哆嗦什么?”
“兴奋。第一场雪,兴奋。”
追命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。他回屋拿了一件棉袄,扔给她。“穿上。”
百合接过棉袄,看了看。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大了。”
“大点暖和。”
百合把棉袄披在身上,袖子长出一截,像戏台上的水袖。她甩了甩袖子,笑了。追命也笑了。
我和顾惜朝在院子里扫雪。不是真的扫,是随便划拉两下,有个样子就行。顾惜朝扫得很认真,从门口扫到梅树下,从梅树下扫到井边。我跟在他后面,把他扫过的雪又划拉乱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回头看我。
“帮你。”
“帮倒忙?”
“帮你检验一下,扫得干不干净。”
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他把扫帚递给我。“你来。”
我接过扫帚,认认真真地扫。从门口扫到梅树下,从梅树下扫到井边。他跟在后面,把我扫过的雪又划拉乱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帮你检验。”
“我扫得很干净。”
“不干净。这里还有一片。”他用脚点了点地上的一片雪。
那片雪只有指甲盖大。我看了一眼,蹲下来,用手把那片雪捧起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雪在他手心里很快化了,变成一滴水。
“化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明年还会下。”
他把那滴水甩掉,接过扫帚,继续扫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雪还在下,刚扫过的地又白了。但他不介意,继续扫。从门口扫到梅树下,从梅树下扫到井边。一遍,又一遍。
“你扫不完的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扫?”
“扫到不想扫为止。”
我接过扫帚。“换我。”
他站在旁边,看着我把雪从门口扫到梅树下,从梅树下扫到井边。雪落在肩上,落在头发上,落在眉毛上。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扫了三遍,我把扫帚靠在墙上。“累了。”
“进屋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喝点酒。”
“酒喝完了。”
“那就喝茶。”
我们坐在廊下,一人一杯热茶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地间撒盐。院子里的竹子被雪压弯了,弯成一个弓形,但没有断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,在盛家庄看雪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盛家庄的雪比这里大。风也大。雪被风卷着,打在脸上,疼。”
“那就不出门。在屋里烧炕,喝茶,看雪。”
“炕烧热了,就不想动了。一整天窝在上面,像猫。”
“你当过猫?”
“没有。但我见过猫。我娘养的,一只黄的,一只白的。黄的懒,白的凶。白的追着我满院子跑。”
“又是那只白的?”
“就是那只。”
顾惜朝笑了。“那只白的,还活着吗?”
“早就不在了。猫活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再养一只。”
“养什么颜色的?”
“白的。”
“不怕它追你?”
“不怕。我有剑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一下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的,分不清哪里是院子,哪里是屋顶,哪里是天。远处的京城在雪里模糊了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还有多久?”
“四个多月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但喝着正好。雪落在杯子里,化了,变成一滴水。我把那滴水喝进去,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。
不是茶的味道。是雪的味道。
十一月的最后一天,雪停了。
太阳出来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百合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,圆滚滚的,用两颗红枣当眼睛,一根胡萝卜当鼻子。追命说像你,百合说像你,追命说像咱俩,百合不说话了。
顾惜朝站在雪人旁边看了一会儿,折了一根梅枝,插在雪人身上当手。
“为什么是梅枝?”我问。
“因为梅花快开了。”
我看着梅树。光秃秃的枝丫上,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。很小,小得像针尖,但确实是红的。
“快了。”我说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我们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棵梅树。风吹过来,梅枝轻轻摇晃,花苞在风里颤抖,像在积蓄什么力量。
积蓄了一个冬天。等春天来的时候,就会开。
满树的红。满院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