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合天没亮就起来了,在厨房里熬粥。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糯米、小米,八样东西,一样不少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白气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仙境。
追命闻着香味摸进厨房,被百合一勺子赶了出来。“还没熟!”
“我看看熟了没有。”
“你看了十八遍了,每看一遍就少几颗枣。”
“我在帮你尝味道。”
“尝味道用嘴,不用手。”
追命讪讪地退出来,蹲在门口等。铁手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一捆柴,放在厨房门口。百合探出头说了声谢谢,铁手点点头,去练功了。冷血在院子里扫雪,扫得很慢,每一扫帚都像在练剑。顾惜朝站在廊下,看着天边的晨光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师父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一下。
粥终于熬好了。百合盛了一大盆,放在正厅的桌上,旁边摆了一碟咸菜、一碟腐乳、一碟花生米。追命第一个坐下,盛了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烫得龇牙咧嘴,但没吐出来。
“好吃?”百合问。
“好吃。”追命说,“今年的比去年的好。”
“去年没放桂圆。”
“那明年放什么?”
“明年放你想吃的。”
“我想吃肉。”
“腊八粥不放肉。”
“那就单独给我煮一碗肉粥。”
“自己煮。”
追命闭嘴了。
诸葛师叔喝了一碗,无情喝了半碗,铁手喝了两碗,冷血喝了一碗。顾惜朝喝了一碗,我喝了一碗。百合自己喝了一碗,然后又把剩下的粥分给每个人。
“多了。”追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。
“你吃得多。”
“我吃了两碗了,这是第三碗。”
“第三碗也要吃完。”
追命看了看碗里的粥,又看了看百合,低下头,吃完了。
腊月十二,神侯府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萧归从灵隐寺寄来的。他说灵隐寺的腊八粥很好喝,但他没喝,因为他在辟谷。追命问辟谷是什么,铁手说是不吃饭。追命说那不饿死?铁手说饿不死,但会瘦。追命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说那我还是不辟了。
信的末尾,萧归写了一句:“明年的腊八,也许会在别处过。”他没有说别处是哪里,也没有说为什么要去别处。无情看完信,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
“他要走了。”无情说。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说的‘别处’,也许是我们知道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天阴着,要下雪的样子。
腊月十五,月圆。没下雪,但很冷。
百合在厨房里炖了一锅羊肉汤,放了白萝卜和枸杞,汤是奶白色的,喝下去浑身发热。追命喝了三碗,铁手喝了两碗,冷血喝了一碗半。顾惜朝喝了两碗,我喝了两碗。诸葛师叔喝了一碗,无情喝了半碗。
喝完汤,追命提议打牌。铁手说不会,冷血说不玩,无情说没兴趣,诸葛师叔说老了眼睛花。追命看着我和顾惜朝。“你们两个玩不玩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。
“我教你。”
“不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费脑子。”
追命看了看顾惜朝。“你呢?”
“不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费时间。”
追命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牌摆了一排,又收起来,再摆一排,再收起来。百合路过,看了一眼,坐下来。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你教我。”
追命教百合打牌。百合学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追命教得不耐烦,但没走。两个人打到半夜,百合赢了三把,追命赢了七把。百合说,明天继续。追命说,明天你输了不许哭。百合说,谁哭谁是狗。追命说,好。
腊月十八,沈惊蛰又来了。这次他一个人来的,阿慈没有跟来。他说阿慈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不方便骑马。他带了一罐自己腌的酸菜,说是阿慈让他带来的。
“她自己腌的?”百合接过罐子,打开闻了闻。
“我腌的。她指挥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不知道。她不让尝,说尝了就不够腌了。”
百合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。“咸了。”
沈惊蛰愣了一下。“她说正好。”
“那是她口味重。孕妇口味都重。”百合把罐子盖好,“放着吧,过年吃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,花苞已经大了不少,有些已经露出了一点红。“快开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开了给我留一枝。阿慈想看。”
“好。”
沈惊蛰走后,顾惜朝站在梅树下,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我问。
“想我师父。他也喜欢梅花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但不知道在哪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哪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是。”
腊月廿二,冬至。
百合包了饺子,羊肉馅的。追命吃了三盘,铁手吃了两盘,冷血吃了一盘半。顾惜朝吃了一盘,我吃了一盘。诸葛师叔吃了六个,无情吃了四个。
吃完饺子,百合端出一锅汤圆。芝麻馅的,白白胖胖,浮在汤里像一群小鸭子。追命说,冬至不是吃饺子吗?百合说,冬至吃饺子,也吃汤圆。追命说,那为什么平时不吃?百合说,平时想吃就吃,不用等节气。追命说,那明天也吃。百合说,明天没空。追命说,那我自己煮。百合说,你会煮?追命说,你把汤圆放锅里,倒水,烧开,不就行了?百合说,那是煮汤圆,不是煮你。追命说,煮我也行,把我放锅里,烧开,看看能不能熟。百合说,你本来就熟。追命说,什么意思?百合说,厚脸皮的人不用煮,本来就熟。众人大笑。追命也笑了。
腊月廿五,雪。
大雪。鹅毛一样的雪片从天上飘下来,把整个京城裹成白色的。神侯府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踩上去没到脚踝。铁手在扫雪,冷血在铲雪,追命在堆雪人。百合在厨房里蒸馒头,热气把窗户糊住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
顾惜朝在廊下擦剑。我坐在他旁边擦刀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,在盛家庄。”他说。
“盛家庄的雪比这里大。”
“那就不出门。在屋里烧炕,喝茶,擦刀。”
“擦你的剑。”
“也擦你的刀。”
“你擦我的刀,我擦你的剑?”
“换着擦。”
“行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院子里的雪人堆了一半,追命被铁手叫去扫雪,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像一个白色的幽灵。
“那个雪人,像谁?”顾惜朝问。
“像你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一样白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才白。”
“我没你白。”
“你比我白。”
“你白。”
“你白。”
百合端着一笼馒头出来,听见我们在比白,说了一句:“都白。别吵了。”她把馒头放在廊下,热气腾腾的,白得发亮。“这个最白。”
我们看着馒头,不吵了。
腊月廿八,神侯府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沈孤鸿写来的。没有地址,没有邮差,是放在门口的。铁手开门的时候发现的,信封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叶寻亲启”。
我拆开信。
“叶寻,惜朝。我在雁门关。这里很冷,雪比京城大。但梅花开了,比红梅阁的还红。你们的事,我听说了。‘天问’毁了,很好。你们也该走了。去盛家庄,盖房子,种地,养鸡。一群黄的,一只白的。别学我。别学你师父。你们的路,自己走。——沈孤鸿”
我把信给顾惜朝看了。他看完,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他在雁门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里冷。”
“他有棉袄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“他习惯了一个人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有梅花。”
我看着院子里的梅树。花苞已经红了,鼓鼓的,像快要炸开。
“快开了。”我说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百合从早上就开始忙。杀鸡、宰鱼、剁肉、和面、包饺子、蒸年糕、炸丸子。追命在厨房门口转了一整天,被百合赶走了十八次,又回来了十九次。铁手在贴对联,冷血在挂灯笼,无情在书房里写福字。诸葛师叔坐在廊下晒太阳,眯着眼睛,像一只老猫。
我和顾惜朝在扫院子。雪已经扫干净了,但风一吹,又有落叶飘下来。我们扫了一遍又一遍,扫到第三遍的时候,顾惜朝把扫帚放下了。
“扫不干净。”
“那就别扫了。”
“不扫了。”
我们把扫帚靠在墙上,坐在廊下。百合端了两碗饺子出来,一人一碗。“先垫垫,晚上再吃。”
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热乎乎的,咬一口,汤汁流出来,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顾惜朝吃了六个,我吃了六个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晚上菜多。鱼、鸡、肉、丸子、年糕、饺子。”百合掰着手指数,“还有酒。追命藏了一坛女儿红,我找到了。”
“他知道了会哭。”
“他哭他的,我们喝我们的。”
晚上,年夜饭摆了两桌。正厅一桌,偏厅一桌。正厅坐的是诸葛师叔、无情、铁手、追命、冷血、百合、顾惜朝和我。偏厅坐的是几个不回家过年的捕快和杂役。
追命的女儿红被百合从地窖里挖出来了,他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喝吧,反正也是给你们藏的。”
“藏给谁的?”百合问。
“藏给今天。”
八个碗碰在一起,酒溅出来,洒在桌上,洒在手上,洒在每个人脸上。追命喝了一大口,铁手喝了一小口,冷血喝了一口,无情抿了一下,诸葛师叔喝了一口,百合喝了一大口,顾惜朝喝了一大口,我也喝了一大口。
酒很烈。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烧到胃里,烧到心里。
“过年好。”诸葛师叔说。
“过年好。”众人说。
吃菜。喝酒。说话。笑。追命讲了一个笑话,不好笑,但大家都笑了。铁手讲了一个办案的故事,很精彩,大家听得入了神。冷血什么也没讲,但百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他吃了。
无情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。他平时不喝酒,今天破例。诸葛师叔说,无情,你少喝点。无情说,一年一次。诸葛师叔说,去年你也这么说。无情说,去年是去年,今年是今年。诸葛师叔笑了,不管他了。
百合喝多了,拉着阿慈的姐妹唱歌,唱的是江南小调,软绵绵的,好听。追命听着听着,眼眶红了。铁手问他怎么了,他说,想起老家了。铁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顾惜朝坐在我旁边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笑。但他嘴角一直微微翘着,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。
“想什么?”我问。
“想明年。”
“明年什么?”
“明年这时候,在盛家庄。你、我、一群黄的、一只白的。”
“还有鸡。”
“鸡是黄的。”
“白的也是鸡?”
“白的也是鸡。但白的追你。”
“我有刀。”
“刀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用来砍鸡的。”
“那砍什么?”
“砍柴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一下。
子时,钟声响了。一百零八声,悠长而沉缓,从城楼上传过来,穿过夜空,落在神侯府的院子里,落在竹叶上,落在梅树上,落在酒碗里。
钟声停了。安静了片刻。然后巷子里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炒豆子。接着更远的地方也响了,然后是更远的地方。整个京城都在响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
“元祐五年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许愿了吗?”
“许了。”
“什么愿?”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我不说出去。”
“也不告诉你。”
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
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雪地上,洒在那棵梅树上。
梅树开了。
不是一朵两朵,是一树。满树的红梅,在月光下像一团火。
“开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开了。”我说。
我们站起来,走到梅树下。梅花很香,清冷的,淡雅的,在雪夜里格外分明。
“折一枝,给沈惊蛰送去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就谢了。”
“不会。梅花能开半个月。”
他折了一小枝,拿在手里。花瓣上还带着雪,红白相间,好看。
“给谁的?”
“给你。”
他把梅枝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看着那几朵小小的红花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我们把梅枝插在廊下的花瓶里,然后回到桌前,继续喝酒。酒还剩半坛,菜还剩一半。追命已经趴在桌上了,铁手在跟冷血说话,百合在收拾碗筷,无情在跟诸葛师叔下棋。
“明年,”顾惜朝端着酒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在盛家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烧炕,我煮酒。”
“你会煮酒?”
“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百合学。”
百合听见了,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不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学不会。”
“你教了才知道。”
“不教。”
“一坛酒。”
百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两坛。”
“一坛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
顾惜朝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我也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元祐五年,正月初一。
天没亮,百合就起来煮饺子了。这回是素馅的,白菜豆腐,说是初一的饺子不能见荤,一年才能清清白白。追命吃了一口,说没肉不好吃。百合说,那就别吃。追命说,不吃就不吃。然后吃了两盘。
诸葛师叔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封。给铁手、追命、冷血、无情、百合、顾惜朝和我。红封里不是银子,是一张福字。诸葛师叔自己写的,每人写的不一样。给我写的是一把刀,旁边写着一个“护”字。给顾惜朝写的是一枝梅花,旁边写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师叔,这是什么意思?”顾惜朝问。
“你的字。”诸葛师叔说,“你的名字里有个‘惜’字,惜是心旁,心旁加一个昔,是过去的心的意思。过去的心里装了很多事,今年该放下了。”
顾惜朝看着那个“安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师叔。”
诸葛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下午,我和顾惜朝去了一趟甜水巷。巷口的卖花婆子还在,看见我们,笑眯眯地说:“公子,今年还等吗?”
“不等了。”我说。
“等到了?”
“等到了。”
她看了看顾惜朝,笑得更开了。“这个就是?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她连连点头,从篮子里拿出两枝红梅,一人一枝。“送你们的,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
我们走到顾惜朝那间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窗下的梅树已经开了,满树的红。桌上有一层薄灰,很久没人住了。
“还留着?”我问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万一哪天想回来住。”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也许。但不会一个人回来。”
我们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壶茶。茶是去年的陈茶,味道淡了,但还能喝。窗外的梅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落了几片,飘在窗台上,像雪。
“走吧。”顾惜朝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
“回神侯府。明天去西山,给沈惊蛰送梅花。”
我们锁上门,走出巷子。卖花婆子还在,看见我们,挥了挥手。我们也挥了挥手。
正月初二,西山。
沈惊蛰的院子贴着大红对联,门上挂着红灯笼,窗上贴着红窗花。阿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肚子已经很大了,行动不便,但精神很好。沈惊蛰在旁边劈柴,劈得很认真,每一块都大小均匀。
“梅花。”顾惜朝把那枝红梅递过去。
沈惊蛰接过,闻了闻,笑了。“红梅阁的?”
“神侯府的。”
“一样。”他把梅枝插在阿慈旁边的花瓶里,“好看。”
阿慈摸了摸肚子。“孩子还有两个月就出来了。”
“想好名字了?”我问。
“沈安。”阿慈说,“冷血取的那个,平安的安。”
冷血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们在沈惊蛰家吃了午饭。阿慈亲自下厨,炒了几个菜,味道一般,但大家吃得很干净。沈惊蛰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,话多了,说起在红梅阁的日子,说起等阿慈的那七年。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。阿慈握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百合说。
“过去了。”沈惊蛰擦了擦眼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