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神侯府时,院子里晒满了桂花。百合带着几个杂役蹲在地上,把金黄的桂花一朵一朵拣干净,筛去杂质,铺在竹匾上。追命蹲在旁边帮忙,帮倒忙——他把一堆带梗的桂花倒进了拣好的筐里,被百合追着打了三圈。
“桂花糕呢?”追命一边跑一边问。
“先把梗拣干净!”
“不拣干净不能吃?”
“不能!”
“那我不吃了。”
“不吃也得拣!”
铁手在旁边看着,笑得直摇头。冷血坐在廊下擦剑,对这场闹剧视而不见。无情在书房里看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,嘴角微微翘着。
诸葛师叔在喝茶。看见我们进来,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没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端起茶杯,继续喝。
百合从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,放在我们面前。“喝,解暑。”
八月十九,天还热着。绿豆汤是冰镇的,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顾惜朝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放下。
“好喝?”
“好喝。”他说,“比酒好喝。”
百合看了他一眼,难得没有怼他。“那以后少喝酒,多喝汤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酒是命。”
百合翻了个白眼,端着空碗回厨房了。
追命终于被赦免了拣桂花的苦役,凑过来坐下。“听说你们把‘天问’毁了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萧归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昨天来了,跟诸葛师叔说了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说要归隐了。前朝旧部的事,了了。画红圈的三千七百二十人,能劝的劝了,不能劝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都送走了。他说他手上沾了血,该去庙里念几年经。”
“他去哪个庙?”
“没说。只说有缘再见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萧归,前朝旧部画黑叉的人,用了十年,把画红圈的人从三千七百二十变成了零。他手上沾了血,但他觉得值得。
“他会来找你的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谁?”
“萧归。他说有缘再见,就是还会再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是这样。”他端起绿豆汤,喝了一口,“说再也不见的人,往往还会再见。说有缘再见的人,一定会再见。”
八月廿二,处暑。
天终于凉快了一些。早晚的风带着秋天的味道,干爽,清冽,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。院子里的竹叶开始落了,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
百合做了桂花糕。蒸了两屉,一屉甜的,一屉咸的。甜的给诸葛师叔和无情,咸的给追命——他吃不惯甜的。冷血不挑,什么都吃。铁手也不挑,但他吃的不多,说练武之人不能贪嘴。
我和顾惜朝各吃了一块。甜的,软糯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,像含了一口秋天。
“好吃吗?”百合问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“你呢?”她看着顾惜朝。
顾惜朝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?”
“还行就是还行。”
百合瞪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嘴角带着笑。
傍晚,无情把我叫到书房。
“有件事,要跟你说。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我,“盛家庄的地契。”
我一愣。
“朝廷清理傅宗书案的时候,查到盛家庄的地被傅宗书以极低的价格强买了去。现在傅宗书倒了,地归还原主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是盛家庄唯一的后人,这地,归你。”
我接过地契。纸是新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上面写着盛家庄的位置、面积、四至。东至竹林,西至官道,南至溪流,北至山脚。三百亩地,包括庄子、田地、山林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批下来的。韩彰经手,皇上御批。”
我握着那张纸,手指有些发僵。盛家庄的地,回来了。我爹的地,我娘的地,一百零三条人命的地。十五年后,回到了我手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无情转动轮椅,面对窗外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我走出书房,站在院子里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上来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顾惜朝从暗处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地契。”我把那张纸递给他。
他看了看,折好,还给我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回去。盖房子。种地。养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我想了想。“明年开春。”
“为什么等到明年开春?”
“因为冬天太冷,盖不了房子。因为地要翻,得等开冻。因为我——”
“因为你还舍不得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是。”我说,“舍不得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明年开春。”
八月廿五,沈惊蛰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阿慈没有跟来。他说阿慈有了身孕,不能骑马,不能颠簸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弄这张脸的样子。
“你要当爹了?”追命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沈惊蛰点了点头。
“恭喜!”追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拍得他龇了龇牙。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。
百合从厨房冲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“几个月了?”
“两个多月。”
“那还早。你让她别乱动,别提重东西,别——”百合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注意事项,沈惊蛰听得一愣一愣的,掏出一张纸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铁手在旁边笑。“你这哪是当爹,你这是当学生。”
沈惊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“第一次,没经验。”
“谁不是第一次。”铁手说。
顾惜朝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屋子热闹,没有说话。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想我师父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还在,也会替我高兴。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他在君山,在柳叶村,在湖边钓鱼。”我说,“你在心里跟他说,他能听见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动了几下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。我没有问他跟师父说了什么。那是他的事。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说完了。”
“他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九月初一,神侯府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萧归写来的,从灵隐寺寄出。他真的去当和尚了,但不是正式出家,是带发修行。信上说他每天早起念经、扫地、劈柴,晚上打坐、抄经、睡觉。手上的茧子还在,但不再是握刀留下的,是握扫帚留下的。
信的末尾,他写了一句:“叶少侠,你爹托付的事,你做到了。我托付的事,你也做到了。现在,各安天命。”
我把信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诸葛师叔说,今年重阳,不去登高,不去赏菊,就在院子里吃螃蟹。百合买了两篓大闸蟹,个个都有半斤重,青壳白肚,金爪黄毛。蒸了两屉,满院子都是蟹香。
追命一个人吃了六只。铁手吃了三只。冷血吃了一只,然后开始剥蟹肉,剥了满满一碗,放在百合面前。百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给我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不吃?”
“不爱吃。”
百合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她把那碗蟹肉分成几份,每人分了一点。冷血的那份,她多给了两勺姜醋。
顾惜朝吃了两只,动作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你以前没吃过螃蟹?”我问。
“吃过。很小的时候,我娘买过一次。很小的,一块钱一只。”他看着手里的蟹壳,“她说,螃蟹不好吃,壳多肉少。但我知道,她不是嫌螃蟹不好吃,是嫌贵。”
我把一只蟹腿递给他。“这只不贵,多吃点。”
他接过去,没有吃。只是握着,像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九月十二,一场秋雨过后,天气彻底凉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百合把落花扫起来,晒干,装进布袋里,说要缝几个香囊。追命说,你要缝就缝大点的,能装酒壶的那种。百合说,行,给你缝个酒囊。追命说,那不要了。
铁手在整理兵器架,把夏天用的轻兵器收起来,换上秋冬用的重兵器。冷血在旁边帮忙,一把一把地擦,一把一把地上油。无情在书房里写东西,不知道在写什么,写了很久。
诸葛师叔坐在廊下晒太阳,眯着眼睛,像一只老猫。
“叶寻。”他叫我。
“在。”
“明年开春,你真的要回盛家庄?”
“是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那这几个月,好好练刀。回去以后,没人陪你练了。”
“有人陪我。”我看了顾惜朝一眼。
顾惜朝正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,听见这话,睁开一只眼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要陪你去?”
“你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他又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着。
九月十五,夜里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我和顾惜朝坐在院子的廊下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碟花生米。酒是追命新买的,不是女儿红,是竹叶青,清淡一些,不那么烈。
“还有几个月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到明年开春。”
“四个多月。”
“你打算这四个月做什么?”
“练刀。喝酒。等你。”
“等我什么?”
“等你想好,去了盛家庄住哪儿。”
他端着酒杯,看着月亮。“我住你隔壁。”
“盛家庄没房子,都得现盖。”
“那就盖两间。你一间,我一间。”
“中间隔一道墙?”
“不用隔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“隔了墙,说话听不清。”
“听不清就大声说。”
“大声说费嗓子。”
“那你别说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我也笑了一下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酒壶空了,花生米也吃完了。远处有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闷而悠长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的断刀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从怀里取出那把断刀。刀鞘上的“叶”字已经看不清了,断口参差不齐。
“修好它。”
“修不好了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当个念想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我把断刀收回怀里,和地契放在一起。一块铁,一张纸。一个是过去,一个是未来。
九月十八,百合的香囊缝好了。
她给每个人都缝了一个。给诸葛师叔的是藏青色的,绣着竹子;给无情的是月白色的,绣着梅花;给铁手的是深蓝色的,绣着一把剑;给追命的是大红色的,绣着酒壶——追命看了一眼,说这是什么鬼,百合说,你不是要酒壶吗?追命说,我要的是能装酒壶的香囊,不是绣着酒壶的香囊。百合说,那你自己缝。追命闭嘴了。
给冷血的是黑色的,什么花纹都没有。冷血接过去,挂在了腰间。
给顾惜朝的是靛青色的,绣着一枝梅花。顾惜朝看了很久,说:“为什么是梅花?”
“你不是从红梅阁出来的吗?”百合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香囊挂在腰间,和“残照”并排。
给我的,是竹青色的,绣着一把刀。不是柳叶刀,是一把很普通的刀,刀身上刻着一个“叶”字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百合拍了拍手,“明年开春你们走了,记得给我写信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们在盛家庄的日子。盖房子、种地、养鸡。一群黄的,一只白的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但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厨房。
九月廿二,秋分。
这一天,昼夜平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,像一把尺子,把时间从中间裁开。过了今天,夜就越来越长了。
顾惜朝在院子里练剑,我坐在廊下擦刀。铁手从外面回来,带了一封信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信递给我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朵梅花——四瓣梅花。
傅门。
我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九月廿八,红梅阁。不来,你会后悔。”
我把信递给顾惜朝。他看了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傅门不是已经散了吗?”
“余党。”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“九月廿八,还有六天。”
“你要去?”
“去。”
“这次不是交易,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我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“去。红梅阁是沈惊蛰待过七年的地方,是顾惜朝待过十五年的地方,是师父待过的地方。那里有他们的过去。现在,有人想用那个地方来结束我的未来。”
我站起来,把刀挂在腰间。
“我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顾惜朝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“残照”从腰间解下来,横在身前。
“这把剑,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,残阳如血,照尽世间不平事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九月廿八,红梅阁。
西山。红梅阁。我来过这里。和顾惜朝来过,和沈孤鸿来过,和沈惊蛰来过。那时候,这里是傅宗书的暗卫营,是红梅阁暗卫的牢笼。现在,傅宗书死了,红梅阁散了,但房子还在,院子还在,那棵红梅还在。
梅花还没开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发抖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灰衣,白发,背对着我们。
“来了?”他转过身来。
我愣住了。
吴德茂。
太湖县丞。傅宗书的门生。萧归说他已经死了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萧归说的?”他笑了,“他杀的那个,是替身。真正的吴德茂,站在这里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腰间,又从腰间移到我怀里。
“‘天问’呢?”
“毁了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毁了?不可能。”
“八月十五,太湖之滨,观星台上。用天外之火熔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等不到它了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什么东西碎了,像是什么希望破灭了。他的嘴张开又闭上,闭上又张开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,‘天问’是傅门七代人的心血?你知不知道,我花了多少年才找到它的下落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毁的就是傅门七代人的心血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放下了什么的笑。
“也罢。”他说,“东西没了,人还在。你毁了‘天问’,我就毁了你。”
他抬手。院子两侧涌出十几个黑衣人,和上次在周半城旧宅一样。但这次,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弩。弩箭指着我们,箭头在阳光下泛着蓝光——淬了毒。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吴德茂说。
顾惜朝拔剑。
我也拔刀。
弩箭飞来。顾惜朝的剑光织成一张网,挡住大半。我侧身避开两支,刀锋劈落第三支。但太多了——十几支弩箭,从不同方向射来,封住了所有退路。
一支箭擦过我的左臂。麻,痒,瞬间蔓延到肩膀。
“有毒。”我说。
顾惜朝一剑劈落射向我的另一支箭,挡在我前面。“走!”
“走不了。”
又一波弩箭。顾惜朝的剑网出现了一个缺口——一支箭穿过,直奔我的胸口。
我闭上眼。
没有疼。
有人挡在我前面。
顾惜朝。
那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。旧伤的位置。血涌出来,黑色的——箭上有毒。他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挡在我前面,剑还握着,剑尖指着吴德茂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——”
“走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向吴德茂。是一枚黑色的丸子,落在地上,炸开。黑烟弥漫,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他拉着我,往后山跑。身后有弩箭破空的声音,但射偏了,钉在树上、石头上、地上。
我们跑进后山的密道。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他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他的左肩在流血,黑色的血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,像一条黑色的线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别说话,跑。”
我们跑出密道,跑下山,跑到官道上。铁手和冷血在接应,看见我们,脸色大变。
“他中毒了。”我说。
铁手撕开顾惜朝的衣襟,看了一眼伤口。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,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