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回到神侯府时,夕阳刚好落在屋檐上,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暗金色。铁手在门口等着,脸色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在客厅等你。”
我走进客厅。一个人坐在客位上,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,抱拳。
“叶少侠,在下萧归。”
萧归。这个名字我没听过。
“你是?”
“前朝旧部,画黑叉的那个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,放在桌上。正是师父给我看过的那本——前朝旧部名册。他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个名字。萧归,宣州人,前朝骑兵统领之后。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黑叉。
“画红圈的三千七百二十人,已去其半。”他说,“另一半,是我去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“紫霄观是你烧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吴德茂是你杀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批书也是你送回来的?”
“是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不信。但我做的事,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为了你自己?”
“我祖父是前朝骑兵统领。前朝覆灭后,他带着旧部归隐田园,种地、养牛、教子孙读书。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前朝已经死了,你们好好活着。’”萧归的声音很低,很平,“但有些人不想好好活着。他们想复辟,想拥立新主,想拿我们的命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花了十年,把这些人找出来。画红圈的,三千七百二十人。能劝的劝,劝不了的……就只能送走。”
“送走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‘天问’在你手里。”他看着我,“这东西,是一把钥匙。你拿着它,那些人就会来找你。你不想用它,就得有人替你挡住那些人。我替你做了一些,但不能一直替你做。”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把‘天问’毁了。”
“我毁不掉。”
“你能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纸上画着一座炉,炉下有火,火上有“天问”。旁边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天外陨铁,需以天外之火熔之。”
“天外之火?”
“流星。”萧归说,“每年八月十五,太湖之滨有一场流星雨。传说那流星是天外之火,能熔天外之铁。你拿着‘天问’去太湖,等流星来的时候,把它扔进火里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。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你爹。”他说,“你爹临死前,把这张纸交给了我的祖父。我祖父传给了我父亲,我父亲传给了我。”
我握着那张纸。纸已经泛黄,边角脆得像蝉翼。但字迹是清晰的,一笔一划,端正有力——是我爹的字。
“你爹也想毁掉‘天问’。但他没等到八月十五。”萧归站起来,“八月十五,还有一个多月。你去不去,是你的事。我要说的话,说完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。
“叶少侠,你爹是个好人。我也是。”
他走了。铁手从门外进来,看着他的背影。“这个人可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那张纸折好,收入怀中,“但他说的,和我爹留下的纸条对得上。”
“什么纸条?”
“‘此物不祥,毁之。’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,“我爹想毁掉‘天问’。他没做成的事,我想替他做完。”
七月十五。中元节。
神侯府在院子里设了香案,祭奠逝者。诸葛师叔点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铁手、追命、冷血各点了三炷。无情没有点,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香烟袅袅升起,一句话也没说。
百合多摆了几副碗筷。她说,那些没人祭拜的孤魂,也能来吃一口。
我点了三炷香,一炷给我爹,一炷给我娘,一炷给盛家庄一百零三条人命。
顾惜朝站在旁边,没有点香。
“你不祭?”我问。
“我娘不吃素。”他说。
百合在旁边听见了,赶紧去厨房端了一碗红烧肉,摆在香案边上。顾惜朝看了那碗肉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点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夜深了。人都散了。我和顾惜朝坐在院子里,月亮很大,照在竹子上,落下一地细碎的光。
“八月十五,你去吗?”他问。
“去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我摸着怀里的“天问”,“这东西,不该留在世上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怕流星砸到头?”
“砸不到。”他说,“我命硬。”
七月十八。我们出发去太湖。
这次没有带铁手,没有带冷血。就我和顾惜朝两个人。诸葛师叔说,人多了反而招眼。萧归在暗处,有事他会出手。
我们骑马,不急不慢。走了四天,七月廿二到了太湖边。没有住客栈,在湖边找了一户渔家借宿。渔家是一对老夫妻,姓周,是周半城的远房族人。他们不认识我,但听说是周半城的朋友,热情地收拾了一间屋子,又煮了鱼汤。
鱼汤很鲜,顾惜朝喝了两碗。我喝了一碗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手抖什么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端着碗,碗里的汤在晃。
“冷的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,没有拆穿。
八月十五。还有二十多天。我们在太湖边住下了。每天早起看湖,傍晚看夕阳。顾惜朝练剑,我练刀。老夫妻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还没开花,但花苞已经鼓鼓的了,像一粒粒小米。
八月十四,傍晚。萧归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我们。“明天就是十五了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
“流星雨在子时。太湖之滨,往东三十里,有一座观星台,是前朝建的。那里视野最好。”
“你去吗?”
他摇了摇头。“我不去。那是你的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“叶少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要是知道你今天做的事,会很高兴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但我认识他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他走了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越来越长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八月十五。夜。
我们骑马往东。太湖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银镜,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。观星台在湖边的一座小山上,石头砌的,已经破败了,但台阶还在。我们爬上观星台,坐在石台上,等着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星星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。
“几时了?”顾惜朝问。
“还早。”
我们从傍晚等到天黑,从天黑等到夜深。太湖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灭了,村庄里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熄了。天地间只剩月亮和星星。
子时。
天边划过一道光。
不是月亮的光,不是星星的光。是一道白色的、刺目的、像刀锋一样的光。它从天的尽头划过来,拖着长长的尾巴,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。
“流星。”顾惜朝说。
又一道。又一道。越来越多,像有人在天上放烟花。有的近,有的远,有的大,有的小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头顶的天空中绽放、燃烧、消逝。
我把“天问”从怀里取出来。黑沉沉的玺印,在流星的光芒下,忽然变得透明了。像一块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顾惜朝说。
我看着手里的“天问”。冰凉的,硌手的,揣了四个月的石头。我爹用它护住了我,师父用它护住了十五年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
我站起来,举起“天问”。
一道流星从头顶划过,很亮,很近,近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我把“天问”扔了出去。
它飞向那道流星,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。然后——它撞上了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火光。只是一瞬间,“天问”消失了。被流星吞没了,烧化了,熔了。像一块冰掉进滚水里,什么都没剩下。
流星还在继续。一道,又一道,又一道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天空。
怀里空了。那块揣了四个月的石头,没有了。
“冷吗?”顾惜朝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那你抖什么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没有抖。
“没有抖。”
“抖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我也笑了一下。
流星雨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渐渐稀了,散了。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走吧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睡觉。”
我们走下观星台,骑上马,沿着湖岸往回走。月亮在身后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,一长一短,像两根并排的竹子。
回到渔家,老夫妻已经睡了。我们没有惊动他们,悄悄进了屋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顾惜朝在隔壁屋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,很轻。
“石头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沉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我闭上眼。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怀里空了,但心不空了。
八月十六。清晨。
我们告别了老夫妻,骑马回京城。太湖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,像一锅刚煮好的小米粥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。
“桂花开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回去让百合做桂花糕。”
“你请客?”
“你请。你刚没了石头,省了揣石头的力气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我们策马,沿着湖岸往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