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黄山回来的第三天,沈惊蛰带着阿慈来了。
阿慈比他矮一个头,圆脸,大眼睛,手上全是茧子——卖花卖出来的。她站在沈惊蛰旁边,紧紧攥着他的袖子,像怕他跑了。沈惊蛰被她攥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没有挣开。
“这就是救你的人?”阿慈看着我,又看了看顾惜朝。
“两个都是。”沈惊蛰说。
阿慈松开他的袖子,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。顾惜朝往旁边让了半步,不受她的礼。我没让,受了。不是因为托大,是因为我知道,不受这一躬,她心里过不去。
“你们成亲了?”百合端了茶出来,随口问了一句。
阿慈脸红了。沈惊蛰咳了一声。“还没有。等事情了了……”
“事情永远了不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沈惊蛰愣了一下。
“要等事情了了再成亲,这辈子都不用成亲了。”顾惜朝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该办就办。”
阿慈的脸更红了,但眼睛亮了。沈惊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我们。
“那……下个月初八。”
“在哪儿办?”
“西山村。我住的那个院子,虽然小,但能摆两桌。”
百合放下茶盘。“两桌怎么够?村里人不去?神侯府的人不去?东市卖花的姐妹不去?”
阿慈小声说:“我只有一个人……”
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百合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帮你张罗。”
她们头凑到一起,开始商量酒席的菜色、喜帖的写法、新娘的嫁衣。沈惊蛰被晾在一边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顾惜朝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往外走。
“喝酒去。”
“大白天喝什么酒?”
“等人成亲的时候,就没空喝了。”
他们去了甜水巷。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把“天问”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这枚黑沉沉的玺印上,却没有反光——它把光都吸进去了,像一个无底的小洞。
师父说,这东西能号令前朝旧部,三千七百二十人。画红圈的,一心想要复辟。画黑叉的,安于现状。我拿着它,那些人就会来找我。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,是因为这块石头。
“想什么呢?”
百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对面。
“想这块石头。”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看了看“天问”,没有伸手去摸。“你师父拿着它十五年,也没想明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去年冬天,他在柳叶村喝醉了酒,一个人坐在湖边念叨——‘寻儿,师父想不明白,你别怪师父。’”
我看着石桌上的“天问”。阳光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
“我不怪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百合站起来,“但你得比他快。他用了十五年,你没那么多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盯上这东西的人,比他那时候多。”她往厨房走,“午饭想吃啥?”
“随便。”
“没有随便。”
“那就面条。”
她摆了摆手,进了厨房。
六月初一,神侯府收到一封信。
不是射在箭上的,是放在门口的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没有署名,只有一朵梅花——四瓣梅花。又是傅门。
铁手把信拿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一下。
“念。”诸葛师叔说。
无情拆开信。“六月十五,太湖之滨,周半城旧宅。带‘天问’来。不来,叶哀禅死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我的耳朵里嗡嗡响。师父。他们在柳叶村,在君山,在洞庭湖。他们找到了师父。
“信是真是假?”铁手问。
“假不了。”无情把信放下,“他们杀周半城、杀杨铁衣,就是为了逼叶寻出去。现在杀到他师父头上了。”
“他师父武功不弱。”追命说。
“再强,也是一个人。”无情看着我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站起来。“去。”
“这次不是陷阱。”无情说,“这次是交易。你拿‘天问’换你师父。他们不会动手,你也不会。因为他们要的是东西,你要的是人。”
“你去过太湖,知道周半城的旧宅在哪儿。”诸葛师叔看着我,“铁手和冷血跟你去。顾惜朝也去。到了之后,不要先进去,先摸清情况。确认你师父在不在,再决定怎么换。”
“如果不在呢?”
“不在,就撤。”
我点头。
顾惜朝靠在门框上,一直没说话。等众人散了,他才走过来。
“你师父不会在他们手里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是你。”顾惜朝看着窗外的竹子,“他不会让别人抓住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,“但你还是要去的。不去,不安心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他说的对。就算师父不在他们手里,我也要去。万分之一的机会,也不能赌。
六月初五,我们出发。又是太湖,又是碧螺镇。上次来的时候,周半城还活着,请我们在茶楼喝茶。这次来,他的宅子空了,门口的石狮子上落满了灰。
铁手去打探消息,冷血在暗处警戒,我和顾惜朝在镇外的树林里等。傍晚的时候,铁手回来了。
“你师父不在周家旧宅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宅子里有七八个人,都是高手。领头的,是吴德茂。”
太湖县丞。傅宗书的门生。周半城死的那个晚上,他的师爷赵一鹤进了周家。现在,他自己来了。
“他们设了局,等你来。”
“我师父呢?”
“没有他的消息。”铁手看着我,“也许顾惜朝说得对,你师父没有被抓。他们只是拿他的名头骗你来。”
我看着太湖的方向。湖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湖陈血。
“就算是骗,我也要进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六月初六,夜里。
我们摸到周家旧宅的后墙。墙很高,但年久失修,有几处塌了,用木板钉着。我们从塌的地方翻进去,落在后院。院子里长满了草,齐腰深,踩上去沙沙响。
宅子里的灯亮着。堂屋的门开着,几个人围坐在桌前,正在吃饭。领头的坐在主位,穿着官服——吴德茂。他比我想的年轻,四十出头,白面微须,看着像个斯文人。但他的手不斯文,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——练过武。
“来了就进来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我们走出来。铁手、顾惜朝和我。冷血在墙外等着。
吴德茂放下筷子,抬起头看着我。“叶寻?”
“是。”
“东西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师父呢?”
他笑了笑。“你师父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那你骗我来做什么?”
“不骗你,你怎么会来?”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我面前。“‘天问’在你手里,你知道怎么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你师父拿着十五年,也不知道。你们盛家庄的人,都一个样——拿了好东西,不知道用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伸出手,“给我。我告诉你。”
我没有动。
“给你?然后呢?你拿着‘天问’做什么?号令前朝旧部?杀了皇帝?复辟前朝?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被说中之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你师父也不在黄山,也不在柳叶村。”顾惜朝忽然开口,“你根本没有抓到他。”
吴德茂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不敢。”顾惜朝说,“叶哀禅的武功,你抓不住。就算抓住了,你也不敢用他来威胁叶寻——因为你知道,叶寻来了,叶哀禅也会来。你对付不了一个,更对付不了两个。”
吴德茂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看着顾惜朝,“但聪明人活不长。”
他抬手。堂屋两侧的门同时打开,涌出十几个人。刀出鞘,剑横胸,把我们围在中间。
“今天不杀你。”吴德茂说,“你带着‘天问’走。回去告诉你师父,他的人头,我先寄在脖子上。什么时候我想取了,随时来。”
“你不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?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因为你姓叶。”
他转身往后堂走。那些人也跟着退了,眨眼间走得干干净净。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。
铁手看着我。“走?”
“走。”
我们从后墙翻出去。冷血在墙外等着,看见我们,什么也没问。
回到客栈,关上门。
“他为什么放我们走?”铁手问。
“因为他没有把握。”顾惜朝说,“他以为叶寻一个人来。没想到我们来了三个,墙外还有一个。他没有胜算。”
“那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吓唬人的。”顾惜朝看着我,“但你师父的事,他说的是真的。你师父不在他手里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“那在哪儿?”
“还在柳叶村。”顾惜朝说,“种菜,钓鱼,等你去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柳叶村,君山,洞庭湖。师父在种菜,钓鱼,等我。他等了十五年,不差这几天。但我不能让他等了。
“明天去君山。”
“不去查吴德茂了?”铁手问。
“查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我摸着怀里的“天问”,“先去见师父。我有话问他。”
六月初八,洞庭湖。
钟老汉还在。他认出我们,摇了摇桨,把我们渡过湖去。湖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涨了些,芦苇也高了,风一吹,哗啦啦的,像在鼓掌。
柳叶村还是那个样子。白墙黛瓦,炊烟袅袅。村口的大槐树下,那几个老人还在下棋。黄狗趴在地上,看见我们,抬了抬眼皮,又闭上了。
村尾,梅树。白梅花早谢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树下的小院,柴门开着。师父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他看见我们,笑了笑。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我们坐下。师父给我们倒了茶。还是碧螺春,还是那个味道。
“吴德茂找你了?”他问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他在太湖设局,等你自投罗网。你没上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上当?”
“因为你来了我这里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来了,说明你还分得清什么是饵,什么是钩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吴德茂说,你拿着‘天问’十五年,不知道怎么用。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师父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用。但我不知道怎么用,不是因为我蠢,是因为我不想用。”
“不想用?”
“这东西,谁拿了都能用。召集旧部,揭竿而起,改朝换代——这是它的用法。但不是唯一的用法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唯一的用法,是永远不用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爹把它藏起来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师父说,“他不想让它现世。不是怕,是不屑。”
“不屑?”
“用一块石头去号令别人,算什么本事?”师父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“你爹练了一辈子刀,最后一式是‘回头’,不是进攻。他教你的不是怎么杀人,是怎么护人。护人,不需要号令别人。护人,只需要站在该站的地方。”
我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但我没有放下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着它十五年,一次都没想过用它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你爹刚死的时候,我想过。想用它召集旧部,杀傅宗书,杀傅门,杀所有害死盛家庄的人。但后来我去了盛家庄,在你的木刀里找到‘天问’之后,我又去了一趟你爹的坟前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,叶鸿渊,你托付我的事,我做了。但你要我做的事,我做不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‘天问’毁了。”师父看着我,“你爹在木刀里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——‘此物不祥,毁之。’”
我怔住。毁之。我爹要毁掉“天问”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毁?”
“因为我毁不了。”师父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,放在桌上。是我爹的那把断刀。“我用这把刀砍过,砍不动。用火烧过,烧不坏。用水泡过,泡不烂。这东西,不是凡物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“天问”。黑沉沉的,像一个缩小的墓碑。
“所以你就一直拿着。”
“一直拿着。”师父说,“等你长大。等你来告诉我,怎么毁掉它。”
我拿起“天问”,握在手心。冰凉,硌手。和以前一样,但好像又不一样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师父看着我。“知道了什么?”
“知道该怎么用它了。”
“怎么用?”
我把“天问”放在桌上,拔出柳叶刀。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光,冷冽如冰。
“毁不掉,就藏。藏不住,就护。”我看着师父,“护住该护的人。这就是用法。”
师父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不是欣慰,不是释然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的笑。
“你爹要是听见这话,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他听见了。”我说。
风吹过梅树,叶子沙沙响。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壶上,落在“天问”上。那块黑沉沉的石头,在阳光下,忽然有了一丝光。
不是反光,是它自己发的光。
很淡,淡得像快要灭了的烛火。
但确实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