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帮的人送来的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浑身是伤,跪在神侯府门口,哭得说不出话。铁手把他扶起来,灌了一碗热茶,他才断断续续地说了——杨帮主从黄山回来后,一直在追查赵一鹤的下落。三天前,他带着两个人去了宣州,说那里有傅门余党的线索。第二天,有人在宣州城外的官道上发现了他的尸体。
“怎么死的?”我问。
“剑伤。一剑穿心。”少年抹了把泪,“帮主的刀还没出鞘。”
顾惜朝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。
我把少年安置在客房里,让百合给他弄点吃的。回到书房,诸葛师叔、无情、铁手、追命、冷血都在。顾惜朝站在我旁边,像一根柱子。
“杨铁衣的武功不弱,”铁手说,“一剑穿心,刀未出鞘——凶手武功远在他之上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无情展开一张地图,宣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,“杨铁衣去宣州,是查赵一鹤。赵一鹤背后是傅门余党。杀杨铁衣的,很可能也是他们。”
“他们在清除障碍。”诸葛师叔说,“周半城、杨铁衣——凡是和盛家庄有关系的人,都在他们的名单上。”
“下一个是谁?”追命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不是下一个。是第一个。周半城和杨铁衣只是开胃菜,我才是正餐。他们不杀我,是因为我怀里的“天问”。他们要我活着,要“天问”活着。但我身边的人,可以一个一个地杀。
“从今天起,”诸葛师叔说,“没有神侯府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单独外出。”
“师叔,”我说,“他们杀杨铁衣,是为了逼我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能在神侯府躲一辈子。”
“你能。”诸葛师叔看着我,“你能在神侯府躲到他们把该杀的人都杀光。然后你出去,给他们送‘天问’。”
我语塞。
“杨铁衣死了,你很难过,我也很难过。”诸葛师叔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但你出去送死,他就能活过来吗?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等。”无情说,“他们在逼你出去,你越不出去,他们就越急。急,就会出错。出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又是等。
我回到屋里,坐在床边。顾惜朝跟进来,关上门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把茶杯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没喝。“顾惜朝,你说揣着石头过日子。这块石头,我揣了一个多月了。不但没揣明白,还连累了别人。”
“杨铁衣不是你连累的。”
“他是为了周半城的仇才去查的。周半城是因为我才拿出那批书的。那批书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爹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爹把‘天问’藏起来,是为了护你。不是让你用这条命去还别人的债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纱布,伤口还没好利索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劝人了?”
“从你需要人劝的时候开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已经转身走到门口。“我去找百合要碗面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坐在床边,怀里揣着“天问”,手里端着凉透的茶。窗外的竹子绿得发亮,风吹过,沙沙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
四月的最后一天,夜里下了场暴雨。
我被雷声惊醒,坐在黑暗中,听着雨声。有人敲门,两声,不轻不重。
“是我。”
顾惜朝端着酒进来。他没有打伞,衣裳湿了一半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把酒放在桌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睡不着?”
“打雷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怕打雷?”
“小时候怕。我娘说,打雷是天公在发怒,好人不怕,坏人怕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问我娘,那爹怕不怕?我娘说,你爹什么都不怕。”
顾惜朝倒了两碗酒,递给我一碗。“你爹是好人,你也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怕打雷。”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“坏人什么都不怕。”
我也喝了一口。酒是追命的女儿红,快喝完了,只剩个坛底。烈,辣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
雷声远了,雨还在下。屋檐的水滴下来,滴滴答答的,像在数什么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件事了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回盛家庄。把庄子重新盖起来。种地,练刀,养几只鸡。”
“鸡?”
“我娘以前养过。一群黄的,一只白的。那只白的特别凶,追着我满院子跑。”
顾惜朝笑了一下。“你被鸡追过?”
“那时候我才五岁。”
他笑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雨夜里听得很清楚。我看着他笑,忽然觉得,那块揣了一个多月的石头,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。
五月初三,神侯府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射在箭上飞进来的,钉在书房的柱子上。铁手拔下箭,取下信,交给诸葛师叔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五月十五,月圆之夜,黄山之巅。带‘天问’来。不来,下一个死的是沈惊蛰。”
沈惊蛰。那个在西山等阿慈等了七年的红梅阁暗卫,那个断了肋骨还在帮我们的人。他在西山脚下的村子里住着,每个月十五去东市卖花。他的阿慈终于等到了他,可他们只过了半年的安稳日子。
“信上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”无情说,“傅门余党要的不是‘天问’,是拿着‘天问’的人。他们要在黄山之巅,当着前朝旧部的面,让‘天问’的执掌者归顺他们。”
“如果不归顺呢?”
“那就杀。然后他们说,‘天问’的新主人是他们选的。旧部就会听他们的。”
我看着那封信。“五月十五,还有十二天。”
“你要去?”顾惜朝问。
“沈惊蛰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你可以不去。他们未必真会杀沈惊蛰——杀了他,就没有筹码了。”
“如果他们真杀呢?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去。你把‘天问’给我,我去换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他们不认识你,也不认识我。他们只认‘天问’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把‘天问’带上山,换沈惊蛰下山。然后我下山,你上山。东西还是你的,人也是活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死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盾吗?盾就是用来挡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了诸葛师叔。
“五月十五,我去。”
“顾惜朝说他要替你去。”
“他的主意不行。”我说,“我去。‘天问’在我身上,他们认的是这个。换谁去都没用。”
诸葛师叔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有把握?”
“没有。但沈惊蛰在他们手里,我不能不去。”
诸葛师叔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给我。“你师父前几天让人送来的。黄山的地图,标注了前朝旧部的一个秘密据点。他说,如果你非要去,就带上这个。”
我打开地图。黄山,莲花峰。峰顶有一座废弃的道观,叫“紫霄观”。前朝旧部那些画红圈的人,每隔几年会在那里聚会。五月十五,月圆之夜,正是他们聚会的日子。
“师父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‘天问’在你手里,怎么用是你的事。他不管了。”
我把地图折好,收入怀中。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百合包了粽子,红枣的,豆沙的,还有一小盆肉粽——那是专门给追命包的,他吃不惯甜的。院子里飘着粽叶的香气,混着菖蒲和艾草的味道。铁手在门上贴了符,追命在手腕上系了五彩线,冷血什么也没系,但百合硬给他系了一根,他也没挣开。
顾惜朝坐在廊下剥粽子,剥得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。
“紧张?”我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剥个粽子剥这么久?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粽子,已经剥得面目全非,糯米粘在粽叶上,掉了一地。“手滑。”
我拿了一个粽子,剥好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“红枣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嚼了嚼,“我小时候,我娘也包红枣粽子。她说,吃了甜的,一年都不苦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不信。但想吃。”
我也剥了一个,红枣的,很甜。甜得有些齁。
五月十五,还有十天。
十天里,我们做了很多准备。铁手画了莲花峰的地形图,标注了上山的路、道观的布局、周围的山势。追命准备了两壶烈酒,说不是喝的,是火攻用的。冷血把他那把剑又要了回去,换了一把更长的给我。顾惜朝每天练剑,从早练到晚,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他像是不觉得疼。
我每天练刀。盛家庄刀法,一遍又一遍。最后一式“回头”,练了不知多少遍。刀锋收回来,护在胸前。不是进攻,是防守。不是杀人,是护人。
师父教我的。爹教他的。
五月十四,出发前一天。
傍晚,我去看了百合。她在厨房里择菜,明天要用的菜。明天是五月十五,她不知道我们要去黄山。诸葛师叔说,不用告诉她,免得她担心。
“百合。”
“嗯?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明天的菜,少做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明天……也许不在家吃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少做点。”
我转身要走,她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我脚步顿了顿。“好。”
五月十五,清晨。我们出发。
我、顾惜朝、铁手、冷血。四个人,四匹马。追命留在神侯府,无情的安排——他说总得有人守着家。
从京城到黄山,七天的路。我们日夜兼程,五天后就到了。五月十五,傍晚,我们到了黄山脚下。
汤口镇。上次来过的那个镇子。这次没有住客栈,直接上了山。铁手带路,沿着师父画的小路,绕开官道,从后山上去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很圆,很亮,像一个银白的盘子挂在天上。山路上铺满了月光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水里。
莲花峰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莲花。峰顶的紫霄观隐约可见,破败的屋檐在月光下像一排牙齿。
我们在半山腰停下。铁手指着前方说:“道观在山顶,只有一条路上去。两边是悬崖,易守难攻。”
“他们在里面?”
“在。人数不详,但至少几十个。”
我把“天问”从怀里取出来。月光下,那枚黑沉沉的玺印泛着幽幽的光。“天问”两个字,像两把刀,刻在石头上。
“你拿着。”我把它递给顾惜朝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——”
“你先上去,换沈惊蛰下来。我随后到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你是我的盾。盾不能没有剑。”
他接过“天问”,握在手心。那枚玺印在他掌心里,像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“你信我?”
“信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,把“天问”收入怀中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细线,连在天和地之间。
我和铁手、冷血跟在后面,隔了一段距离。
道观的门开着。里面灯火通明,人影绰绰。顾惜朝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,“‘天问’在我手上。人在哪?”
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苍老,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“把‘天问’放下,人给你。”
“先放人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又是沉默。然后,道观的后门开了,两个人架着沈惊蛰走出来。他浑身是伤,但还站着,眼睛被蒙着,嘴被堵着。那两个人把他推到门口,解开绳子,扯下蒙眼布。
沈惊蛰眨了眨眼,看见顾惜朝,愣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顾惜朝说。
沈惊蛰没有犹豫,踉跄着往山下跑。跑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我冲他点了点头,让他继续跑。
道观里,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。“人放了。东西呢?”
顾惜朝从怀里取出“天问”,举在月光下。
“东西在这里。”
道观里走出一个人。白发,灰衣,瘦得像一截枯木。他走到顾惜朝面前,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顾惜朝看着他的手,看了片刻。然后——
他把“天问”收入怀中。
“不给。”
老者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骗你的。”顾惜朝说,“人我已经放了,东西凭什么给你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你要等的人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要等的人,在后面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道观里涌出几十个人,追出来。但晚了——顾惜朝已经跑出十几丈。铁手和冷血从暗处杀出,拦住追兵。我冲上去,接住顾惜朝。
“东西呢?”
“在。”他拍了拍胸口。
我们往山下跑。身后杀声震天,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但铁手和冷血挡在那里,像两堵墙。
跑到半山腰,身后追兵远了。我们停下来,喘着粗气。
“你骗他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他杀沈惊蛰?”
“怕。但他不会。”顾惜朝靠着树干,“杀沈惊蛰容易,杀了就没有筹码了。他要的是‘天问’,不是人命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很亮,像星星。
“你赌赢了。”
“不是赌。”他说,“是算。”
月亮升到了中天。山风从峰顶吹下来,带着松针的气息。远处的杀声渐渐稀了,铁手和冷血应该也撤了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块石头,”他把“天问”从怀里取出来,递给我,“还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。冰凉,硌手。但这一次,好像不那么沉了。
“你不问问我想明白没有?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这块石头能干什么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能干什么?”
我把“天问”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月光透过玺印的边缘,在地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。
“能护人。”我说。
顾惜朝愣了一愣,然后笑了。
“你爹的刀法?”
“嗯。最后一式,不是杀人,是护人。”我把“天问”收回怀里,“这东西也一样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们并肩下山。月亮在身后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山路上,一长一短,像两根并排的竹子。
山下,沈惊蛰在等我们。他浑身是伤,但还站着。看见我们,他笑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顾惜朝说,“你欠我一命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请我喝酒。”
沈惊蛰笑了。“行。”
铁手和冷血也下来了。冷血身上有伤,但都是皮外伤,不碍事。铁手毫发无损,只是衣服破了几处。
“人齐了。”铁手说。
“齐了。”我点头。
我们骑马离开黄山。月亮在天上,又圆又亮,像一盏灯,照着前方的路。
五日后,我们回到神侯府。
百合站在门口,看见我们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厨房。不一会儿,端出来一桌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排骨汤,还有一大盆饺子。
“不是说不做多的吗?”我看着她。
“多做了一点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那桌菜。不是一点,是很多。够八个人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