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半城的书送到了神侯府,一共二十三箱。铁手带人搬了一下午,堆在书房隔壁的空房里,满满当当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追命好奇打开一箱,翻了翻,全是发黄的旧书,随手拿起一本,“这种东西,送我我都不要。”
“有人想要,还想要得紧。”无情转动轮椅进来,目光从箱子上扫过,“这批书里,有前朝的档案、族谱、密信。随便拿出一本,都能让一个家族身败名裂。”
追命缩了缩脖子。“那还是放在这里保险。”
诸葛师叔安排了四个可靠的捕快轮流看守书房的钥匙,又让铁手在藏书室门外加了一把锁。无情花了两天时间清点造册,列了长长的清单,一式三份,一份留在神侯府,一份送交枢密院韩彰,一份封存备查。
“这批书怎么处置?”我问。
“皇上的意思是,该归还的归还,该销毁的销毁,该存档的存档。”诸葛师叔喝了口茶,“但急不得。这里头牵扯的人和事太多,得慢慢来。”
我没有多问。那些事,离我远。
“天问”还放在我怀里。贴着胸口,凉飕飕的,像一块化不开的冰。我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。不是不信任,是不知道该交给谁。师父说拿了就回不了头,我拿了,但我还不知道往哪里走。
顾惜朝看出了我的犹豫,没有催我。他只是每天早起练剑,然后去厨房帮百合剥蒜、择菜。百合起初受宠若惊,后来习惯了,开始使唤他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。堂堂红梅阁暗卫甲字七号,如今在神侯府干杂役,传出去没人信。
“你倒是适应得快。”我靠在厨房门口,看他蹲在地上削土豆皮。
“有饭吃,有地方住,不用杀人。”他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,“比红梅阁强。”
“就这些?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“还不用看人脸色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继续削土豆。百合在旁边和面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灶台上炖着排骨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飘了一院子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不紧不慢,像湖面上的水,看不出在流,但一天天过去了。
三月十八,夜里下了一场雨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落了一地的竹叶,湿漉漉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顾惜朝站在梅树下,仰着头看。
梅花已经谢了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,小小的,像刚睡醒的婴儿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‘天问’这东西,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怎么说?”
“是你爹把它藏起来的,是你师父把它取出来的,是周半城把它送到你面前的。从头到尾,都是别人在替你决定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你自己呢?你想拿它做什么?”
我想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他拍了拍梅树的树干,“等你想好了,再做决定。在这之前,就当它不存在。”
“当它不存在?”
“就当它是一块石头。你怀里揣着一块石头,该吃饭吃饭,该练刀练刀。等有一天,你忽然知道这块石头能干什么了,再拿出来用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阳光在他眼睛里跳动,像两颗小小的火苗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?”
“什么?”
“揣着石头过日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揣了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从师父把‘残照’交给我的那天起,我就揣着一块石头。我不知道这把剑能干什么,只知道不能丢。后来遇到了你,遇到了你师父,遇到了沈孤鸿。慢慢才知道,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护人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“残照”。“用了十五年,才想明白。”
我摸了摸怀里的“天问”。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,有些疼。
“那我争取比你快。”
他笑了。“快不了。这种事,急不来。”
三月廿三,韩彰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,从角门进来的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诸葛师叔把他迎进书房,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韩彰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出事了?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‘天问’的事,走漏了风声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“怎么走漏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从上个月开始,有人在暗中打听前朝旧部的下落。淮南、江南、岭南,都有动静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怀里的那枚玺印,已经有人盯上了。”
我下意识按住胸口。“是谁?”
“不清楚。可能是傅门的余党,可能是前朝旧部里那些画了红圈的人,也可能是别的势力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管是谁,他们都想要‘天问’。”
送走韩彰后,诸葛师叔把我和顾惜朝叫到书房,关上门。
“‘天问’在你身上,迟早会有人来找你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
“等?”
“既然已经走漏了风声,藏也藏不住。与其东躲西藏,不如等着。”我说,“谁来找我,我就知道谁想要这东西。”
诸葛师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把握?”
“没有。但顾惜朝说,这种事急不来。我想了想,他说得对。”
诸葛师叔看了看顾惜朝,又看了看我,忽然笑了。“行。那就等。”
三月廿七,夜。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来到院子里练刀。月光很好,把青石板照得像一面镜子。我练了三遍盛家庄刀法,最后一式“回头”练了七遍。收刀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睡不着?”顾惜朝走过来,手里提着两碗酒。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我们在廊下坐下,一人一碗酒。酒是追命藏在地窖里的女儿红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,开坛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。追命要是知道了,非得跟我们拼命不可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人来找你,要抢‘天问’,你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。“打。”
“打不过呢?”
“跑。”
“跑不掉呢?”
我转头看他。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多问题了?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从你揣上那块石头开始。”
我喝了口酒。酒很醇,入口绵软,后劲却大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
“打不过,跑不掉,那就认。”我说,“但不会。因为你在。”
他端着酒碗,看着我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两汪水。
“你倒是信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走错了你会拉我回来吗?我信你,你也得信你自己。”
他没有说话,低下头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“睡吧,明天还要练刀。”
“明天练什么?”
“我教你一套剑法。你只会刀,万一刀丢了,手里没东西不行。”
“你舍得教?”
“舍得。”他往屋里走,“反正你也学不会。”
“激将法?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
三月的最后一天,百合在院子里晒被子。阳光很好,把棉被晒得蓬蓬松松的,闻着有太阳的味道。她一边拍被子一边哼歌,还是那个调子,听不清词。
我坐在廊下擦刀。顾惜朝在院子里练剑,剑光在阳光下闪来闪去,像一条银色的蛇。铁手路过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一招手腕再沉半分。”顾惜朝试了试,果然顺了很多。铁手点了点头,走了。追命路过,扔过来一壶酒,说:“练完喝。”冷血路过,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日子还是这么过着。不紧不慢,像湖面上的水。
傍晚的时候,我在门口收到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朵梅花——四瓣梅花。
傅门的标记。
我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三月初三,太湖之约,周半城已死。下一个,是你。”
信纸从我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顾惜朝捡起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我转身就往诸葛师叔书房跑。
“周半城死了。”我把信拍在桌上。
诸葛师叔看完信,沉默了片刻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信上没有写。但三月初三到现在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我们没有收到消息。”诸葛师叔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太湖帮杨铁衣也没有报信。”
“要么是消息被拦了,要么是——”
“要么是杨铁衣也出了事。”顾惜朝替我说道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我去太湖。”我说。
“等等。”诸葛师叔抬手,“如果周半城真的死了,你现在去也晚了。如果没死,这封信就是引你去的饵。”
“就算是饵,我也得去。”
诸葛师叔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“让铁手和冷血陪你去。顾惜朝也去。四个人。”
“不用那么多——”
“四个人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不想再收到一封信,说下一个是你。”
我没有再争。
四月初二,我们出发。
铁手骑马走在最前面,冷血跟在最后面,我和顾惜朝在中间。四个人,四匹马,沿着官道一路向南。和上次去碧螺镇的路一样,但心情完全不同。
顾惜朝骑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,头发束得很紧,腰间的“残照”擦得锃亮。左肩的伤早就好了,但阴天下雨还会隐隐作痛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周半城还活着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活着还是死了,我们都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你爹的故交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接手那批书。因为他——”
“因为他迟了一步。”我说。
顾惜朝点了点头。
我们加快马速,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。
四月初四,碧螺镇。
镇子还是那个镇子,白墙黛瓦,青石板路,空气里飘着碧螺春的香气。但周家的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,门口的石狮子上挂着白布。几个路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铁手下马,走到门口,看了看封条。“太湖县衙的封条。日期是三月十二。”
三月十二。三月初三之后九天。
“我去县衙打听。”铁手翻身上马,“你们在客栈等着。”
我们住进了上次那家客栈。掌柜的还是那个孙大娘,她还认得我们,但这次没有絮叨,只是默默地开了三间房,然后回厨房去了。她的眼睛有些红,像是哭过。
“孙大娘,”我叫住她,“周老爷是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三月初九。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有些哑,“夜里走的。说是急病。但镇上的人都不信。周老爷身体好着呢,前一日还在茶楼跟人谈生意,精神得很。”
“第二天就……”
“第二天就没起来。”她转过身,擦了擦眼角,“管家早上敲门,没人应。撞开门,人已经凉了。床上有血,枕头上也有。报了官,县衙来看了,说是急病。急病能吐那么多血?”
她说不下去了,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和顾惜朝对视一眼。
“不是急病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。”顾惜朝点头。
铁手傍晚才回来。他的脸色很沉,在桌边坐下,喝了一大杯水。
“县衙的卷宗我看了。仵作的验尸报告写的是‘心脉俱断,疑似内功所伤’。但知县把这一条划了,改成‘急病猝死’。”
“知县是谁?”
“姓吴,叫吴德茂。是傅宗书的门生。傅宗书倒台后,他被降了一级,从知县降为县丞,但还在太湖县。”铁手顿了顿,“他划掉的那条,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,从一个老书吏手里买到的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梅花的信,放在桌上。
“傅门的人。”
铁手看了看信,点了点头。
“周半城手里有那批书,有前朝的档案,有傅门的把柄。他活着,对傅门的余党是个威胁。”顾惜朝说,“所以他们杀了他。”
“那批书呢?”我问。
铁手摇头。“周家被查封的时候,书就被搬走了。说是‘涉案物品,暂存县衙’。但我今天去县衙库房看了,空的。”
“被吴德茂私吞了?”
“不一定是他。也许是别人。”铁手压低声音,“也许,根本就没到县衙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那批书,周半城藏了十五年,到头来还是没保住。
“周半城的尸体呢?”
“已经烧了。吴德茂下令烧的,说是怕传染。”
“灭口。”顾惜朝说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铁手问。
我看着桌上那封信。“三月初三,太湖之约,周半城已死。下一个,是你。”下一个是我。
“等。”我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来找我。”我把信收起来,“既然说了下一个是我,那他们一定会来。与其去查,不如等着。”
铁手看了看顾惜朝,顾惜朝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等。”铁手说。
四月初五,清明。
碧螺镇下了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地间织一张网。我们撑着伞,去了周半城的坟。坟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,新土,连墓碑都还没立。只有一块木板插在坟前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周公讳半城之墓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管家写的。
我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铁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洒在坟前。“周老爷,走好。”
冷血没有说话,只是把剑横在身前,微微低了一下头。
顾惜朝把一枝白梅放在坟前。梅花是干的,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,花瓣已经卷了边。
我蹲下来,把怀里的断刀取出来——周半城给我看的那把,我爹的断刀。我把它插在坟前的泥土里。
“周伯伯,这把刀,还给你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我们在山坡上站了很久,直到衣裳湿透,才转身下山。
回到客栈,换了干衣裳,坐在窗边看雨。顾惜朝端了两碗姜汤进来,一碗给我,一碗给自己。
“喝,别着凉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辣,烫,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半城的死,不是你的错。”
我端着碗,看着碗里姜汤冒出的热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的知道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是因为那批书死的。那批书,是因为‘天问’才到他手里的。‘天问’,是因为我爹才在他手里的。我爹,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爹想护住你。”顾惜朝打断我,“所以不是你的错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端着姜汤,靠在窗框上,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也没躲。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。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很淡,但很真。
雨还在下。远处的太湖雾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我知道,湖那边是君山,君山上有柳叶村,柳叶村里有师父。他在种菜,钓鱼,等我去找他。
但现在不能去。
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。
我把姜汤喝完,放下碗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雨停了,我们回京城。”
“不查了?”
“查。但不是在这里查。”我看着窗外的雨,“回神侯府,找诸葛师叔,找无情。他们要杀我,那就来。我在神侯府等他们。”
顾惜朝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里漏出来,把整个太湖染成了金色。湖面上有白鹭飞过,翅膀扇动的声音,很轻,很远。
我们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”铁手说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我点头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雨后的空气很干净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顾惜朝在隔壁屋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“天问”。冰凉,硌手。
“等雨停了,我们回京城。”白天我说了这句话。但我知道,回京城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周半城的死是一个信号——傅门的余党还在,前朝旧部里那些画了红圈的人还在,想要“天问”的人还在。
他们不会因为我回了神侯府就收手。他们会来。
那我就等。
在神侯府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