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到的时候是傍晚。湖面很大,大得像海,水天一色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色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湖碎金。远处的君山浮在水面上,青黛色的,像一头伏在水中的巨兽。
我们在湖边找了个渔家,把马寄下。渔家是个老汉,姓钟,六十多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看了看我们的刀剑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:“上君山?天黑之前回不来。”
“住一晚。”顾惜朝说。
钟老汉点了点头,把我们渡过去。小船在湖面上摇摇晃晃,桨声欸乃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湖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鱼草的味道。
“柳叶村在君山南边,”钟老汉指着前方,“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你们找谁?”
“找一个姓叶的老人。”我说。
钟老汉看了我一眼。“叶老头?你们是他什么人?”
“徒弟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船靠岸的时候,他指着一条小路说:“沿着这条路走,过了那片竹林,就是柳叶村。”
我们上了岸,沿着小路走。路是石子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长满了芦苇,比人还高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出现一片竹林。竹子很密,遮天蔽日,风吹过,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穿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柳叶村。几十户人家,依山傍水,白墙黛瓦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。一条黄狗趴在地上,看见我们,抬了抬眼皮,又闭上了。
我走到槐树下,问一个下棋的老人:“老人家,请问姓叶的老人住在哪里?”
老人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顾惜朝。“你们找叶老头?”
“是。”
他往村尾一指。“最里面那家,门口有棵梅树。”
我们穿过村子。村尾,一棵梅树。不是红梅,是白梅,开得正盛,满树的白花,像落了一层雪。树下有一座小院,篱笆墙,柴门,三间瓦房。院子里有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
门开着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进来。”屋里传来师父的声音。
我推门进去。
堂屋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把刀,正是盛家庄的柳叶刀。画下面有一张供桌,桌上供着两块牌位——一块是我爹的,一块是我娘的。牌位前点着香,香烟袅袅,满屋子都是檀香味。
师父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,正在喝茶。他穿着家常的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和以前一样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放下茶杯,笑了笑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我和顾惜朝在他对面坐下。师父给我们倒了茶,茶是今年的新茶,碧螺春,还是那个味道。
“路上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
他点了点头,看了看顾惜朝。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师父看着我,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“寻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,没有期待,只是看着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没有完全清楚,”我说,“但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知不知道,‘天问’是什么?”
“前朝皇帝铸的一枚玺印,能号令前朝旧部。”
“那你知道,前朝旧部还有多少人?”
我摇头。
师父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我。我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——有的是商贾,有的是农夫,有的是江湖人士,有的是朝廷官员。有些名字旁边画了红圈,有些画了黑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前朝旧部的后人,分布在全国各地。画红圈的,是还认前朝旧主、一心想要复辟的人。画黑叉的,是已经安于现状、不愿再起波澜的人。”师父指了指册子上的数字,“红圈的,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人。”
“三千七百二十人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散在民间,不起眼。但如果有人拿着‘天问’把他们召集起来,就是一支军队。”师父看着我,“这就是你爹拼了命也要把它藏起来的原因。”
我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“‘天问’在哪?”
师父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。他把供桌推开,露出地面上一块石板。他蹲下来,扣住石板边缘,用力掀起。石板下面是一个洞,不大,黑黝黝的。他从洞里取出一个木盒,不大,一尺见方,黑漆漆的,没有花纹。
他把木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玺印。拳头大小,方方正正,颜色发黑,像铁又像石。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天问”。字体古拙,笔画苍劲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我伸手想拿,师父按住我的手。
“拿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我看着那枚玺印,看了很久。黑漆漆的,沉甸甸的,像一个缩小的墓碑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了十五年,回过头的日子多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按着我的手,松开了。
我把“天问”从木盒里拿出来。
很沉。比我想的重得多。
握在手里,凉飕飕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玺印上的“天问”两个字,硌着掌心,微微发疼。
顾惜朝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师父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欣慰,不是担忧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表情。
“拿起来了,”他说,“就不能再放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“天问”放进怀里。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裳,渗进皮肤。
“师父,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他笑了笑。“休息。在柳叶村住着,种种菜,钓钓鱼。等你想找我的时候,随时来。”
“你不跟我回京城?”
“不回了。”他看着窗外的梅树,“京城的事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,看着他眼角那道旧伤疤。十五年。他在外面漂了十五年,现在终于可以停下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那天晚上,师父留我们吃饭。他亲自下厨,做了四个菜——一条清蒸鱼,一碟炒腊肉,一盘凉拌藕片,一碗青菜豆腐汤。鱼是湖里的,肉是村里杀的猪,菜是自己种的。味道一般,但很干净,很清爽。
吃饭的时候,师父问我:“周半城约你三月初三去太湖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他跟我说了。”师父夹了一块鱼肉,慢慢嚼着,“他手里那批书,藏了十五年,想找个接手的人。”
“他想给我?”
“他欠你爹的。”师父放下筷子,“盛家庄出事那晚,周半城本应去帮忙。但路上被人截了,等他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的下落,想补偿。”
“我不需要补偿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他需要。”师父看着我,“他今年五十二了,没儿没女,家业再大,没人继承也是空的。那批书,他想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爹信过他。”师父说,“他也信你爹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三月初三,我去。”
师父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吃完饭,师父安排我们在东厢房住下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被褥是新晒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窗户对着梅树,月光透过白梅花洒进来,落在床前,像一层薄霜。
顾惜朝坐在床边,抱着剑,没有睡。
“不睡?”
“不困。”
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爹把‘天问’藏起来,是不是做错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护住了他想护的人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很柔和。
“那你觉得,我把它拿起来,是不是做错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护住了你想护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盛家庄的仇,还有……我。”
我愣住。
他别过脸去,看着窗外。“睡吧。”
我闭上眼。心跳得有些快。
窗外,白梅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落下来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告别了师父。他站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像要扫地。但地上很干净,没有落叶,也没有花瓣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重。”
他笑了笑。“你也是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寻儿,你爹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模样,会很高兴的。”
我脚步顿了顿。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竹林,走到湖边。钟老汉已经在等了,他把我们渡回对岸。湖面上起了雾,白茫茫的,把君山罩在里面,若隐若现的,像一幅泼墨画。
“你师父是个好人。”钟老汉一边摇桨一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在这里住了三年,从没跟人红过脸。谁家有事,他都帮忙。去年村里王老头病了,是他背去镇上瞧的郎中。”钟老汉顿了顿,“但他不爱说话。经常一个人坐在湖边,看着对岸发呆。”
我看着越来越远的君山,看着那片被雾笼罩的青色。
“他在等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等谁?”
“等我。”
船靠岸了。我们上了马,沿着湖岸往北走。三月初三,还有七天。
“先去哪里?”顾惜朝问。
“碧螺镇。”我说,“周半城约的是太湖之滨,碧螺镇就在太湖边上。”
“你想好怎么跟他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看着前方的路,“到了再说。”
三月初三,碧螺镇。
我们到的时候,周半城已经在等了。
不是在周家,是在太湖边的一座茶楼里。茶楼不大,两层,建在水边,推开窗就能看见湖。周半城坐在二楼的雅间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四碟点心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看着比上次在晒书会上年轻些。
看见我们进来,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叶公子,顾公子。”
我们还了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亲自给我们倒了茶,茶是碧螺春,今年的新茶,比师父给的那个还好。
“叶公子,你师父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那批书,是我十五年前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买的。当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后来翻了翻,发现里面藏着前朝的很多秘密。包括‘天问’,包括前朝旧部,包括傅门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买这批书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你爹。盛家庄出事那年,我迟了一步。等我赶到的时候,庄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。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你爹的遗物——一把断了的刀。那把刀,我一直留着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放在桌上。刀已经断了,只剩半截,刀鞘上刻着一个“叶”字。
我拿起那把断刀。很轻,刀身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。这是我爹的刀。
“我想替你爹做点什么。”周半城说,“这批书,藏了十五年,该见光了。但见光的方式,不能太急,也不能太缓。急,会惹祸;缓,会烂在手里。”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这批书,我想交给你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不是送,是借。你拿着,该用的时候用,不该用的时候藏。等你觉得不需要了,再还给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信我?”
“因为你爹信你。”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你师父也信你。两个人我都信,所以我也信你。”
我看着那把断刀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它收入怀中,和我爹的碎玉放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
周半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,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三日后,周家的藏书楼会关门。里面的书,我会让人打包,送到你指定的地方。”
“送到神侯府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神侯府?”
“诸葛神侯会替我看管。”
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也好。有神侯府罩着,比我自己藏着安心。”
我们在茶楼坐了一个下午。周半城说了很多我爹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怎么习武,怎么娶亲,怎么把盛家庄从一个小庄子变成淮南一带有名的武学世家。他说着说着,眼眶有些红,但始终没有落泪。
“你爹是个好人,”他说,“这世上好人没好报,但总得有人做好人。”
傍晚,我们离开茶楼。周半城送到门口,拱了拱手。“叶公子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我们骑马离开碧螺镇。夕阳在身后,把整个太湖染成了金色。湖面上有渔船,渔歌唱起来,听不清词,但调子悠长,像在说什么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走错路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走错了,我会拉你回来。”
我愣住。
他已经转过头去,看着前方的路。
我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我们策马,沿着湖岸往北。京城在三百里外,神侯府在京城里,师父在君山上,周半城在碧螺镇。但“天问”在我怀里,沉甸甸的,凉飕飕的,像一个缩小的墓碑。
不,不是墓碑。是一枚玺印。是一支军队。是一把能护人也能杀人的刀。
我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“天问”的棱角。冰凉,硌手。
但我不怕了。
因为旁边有个人说,我走错了,他会拉我回来。
夕阳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。官道在前方延伸,笔直的,像一条线,通往京城,通往神侯府,通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明天。
“驾。”
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响起,嘚嘚的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