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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年

不离方寸

元祐三年,十月廿五。

我醒来时,已是黄昏。

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。期间好像有人来过,给我喂过水,换过衣裳,但我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床边,抱着剑,一动不动。醒来时,那个影子已经不在了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被面上,金黄一片。我坐起身,浑身骨头咔咔响,像一架生锈的机器。

桌上放着一碗粥,已经凉了。旁边有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是百合的:“醒了就吃,吃完来前院。”

我端起碗,三口两口喝完,抹了抹嘴,推门出去。

前院里,阳光很好。诸葛师叔坐在廊下喝茶,铁手在整理兵器架,追命蹲在墙角逗一只野猫。冷血不在,大概又去练剑了。一切如常,像三天前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。

“醒了?”诸葛师叔放下茶盏,冲我笑了笑,“睡得可好?”

“好。”我在他旁边坐下,“傅宗书的案子,怎样了?”

“韩大人昨天来过了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,“傅宗书虽死,但证据确凿。皇上下旨,查抄傅府,革除傅宗书一党共一千七百三十二人的官职。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。傅门七代基业,一朝瓦解。”

我看着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有些我知道,是朝中大员;有些我不认识,大概是地方上的。一千七百三十二人,傅宗书临死前说的数字,一个不差。

“傅天佑的事呢?”

“没有公开,”诸葛师叔压低声音,“血蛊、续命、养蛊人——这些事传出去,只会引起恐慌。皇上命枢密院秘密处理了。傅天佑的尸骨已经焚化,血蛊被封存,由专人看管。”

“锁魂玉呢?”

“韩大人带走了。他说这种东西,不该留在江湖上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也好。盛家庄的仇报了,血蛊的事也了了,剩下的,是朝廷的事,与我无关。

“你师父呢?”诸葛师叔问。

我一愣。“我师父?他不在府里?”

“那天晚上他就走了。和沈孤鸿一起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走了。又是这样。十五年前他把我托付给诸葛师叔,说去办一件事,办完就回来。然后他“死”了六年。现在事情办完了,他又走了。

“他留了一封信给你。”诸葛师叔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封口没有火漆,也没有印章,只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寻儿”。

我接过来,没有立刻拆。

“还有一件事,”诸葛师叔说,“顾惜朝今天一早出去了,说是去甜水巷。”

“去做什么?”

“他没说。”

甜水巷,酉时。

我推开门时,顾惜朝正坐在窗下,面前摆着三坛酒。梅树下的那三坛,他挖出来了。

“醒了?”他头也不抬。

“醒了。”

“过来坐。”
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拍开一坛酒的泥封,倒了两碗,推过来一碗。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“不是日子,”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“就是想喝。”

我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酒还是那坛酒,埋了一个多月,味道醇了些,也更烈了些。一碗下肚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
“你师父走了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,‘别学我。’”

我一愣。“就这三个字?”

“就这三个字。”他放下酒碗,看着窗外的梅树,“他说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徒弟。教了功夫,没教怎么做人。教了做人,又没教怎么活下去。”

“你呢?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,师父,你已经教了。”

风吹过窗棂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梅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夕阳下像一幅水墨画。

“叶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盛家庄的仇报了,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留在神侯府?”

“也许。”我看着碗里的酒,“你呢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也不知道。之前在红梅阁,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天。后来跟你来了神侯府,想的是怎么解开蛊毒。现在蛊解了,仇报了,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”
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

“不想?”

“想也没有用,”我端起酒碗,“喝酒。”

他笑了一下,也端起碗。

两只碗轻轻一碰,酒溅出来,洒在桌上,像碎了的琥珀。

我们喝到天黑。三坛酒,喝了两坛,第三坛留着。顾惜朝说,这坛留着,等你下次想喝的时候再挖。我说,下次是什么时候?他说,不知道,但总会有下次。

月亮升起来,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月亮,脑子有些晕。顾惜朝坐在门槛上,抱着“残照”,也看着月亮。

“顾惜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,可以慢慢想。反正我也不走。”

他转头看我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两汪水。

“你也不走?”

“不走。”我说,“神侯府管饭。”

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元祐三年,十一月初三。

傅宗书的案子尘埃落定。朝堂上少了三分之一的人,到处是空缺。新提拔的官员忙着上任,京城的茶楼酒肆里,人人都在议论这场官场地震。

但这些都跟我们没有关系。

神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铁手每天练功、办案、带徒弟,追命依然喝酒、晃荡、逗猫。冷血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偶尔会在院子里和顾惜朝比剑,两个人打完了也不说话,各自收剑走人。

诸葛师叔说,皇上对神侯府在此案中的功劳很满意,赏了些银子和布匹,还问起我和顾惜朝,说想见见。诸葛师叔替我婉拒了,说江湖人不习惯宫里的规矩。

百合把这批赏银分了一部分给沈惊蛰他们。沈惊蛰带着剩下的红梅阁的人,在西山脚下找了个村子住下来。他每月初一十五去东市卖花——不是卖花,是去看阿慈。那个等了他七年的卖花姑娘,终于等到了。

老鬼回了老家,说老娘还活着,八十多了,眼花了,耳聋了,但还记得他。阿莱没了,他的坟在西山上,沈惊蛰每年都会去扫墓。

慕留香来过一次。他穿着一身白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个教书先生。他在神侯府坐了一个时辰,和我说了一些我爹年轻时的事。说他和爹一起练刀,一起喝酒,一起追同一个姑娘——我娘。

“你娘最后选了你爹,”他说,笑得很淡,“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
他走的时候,我送他到门口。

“慕先生,你接下来去哪?”

“去找你师父,”他说,“他欠我一顿酒。”

“我师父在哪?”
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“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
走了。和师父一样,来的时候无声无息,走的时候也一样。

十一月初七,立冬。

天冷了。院里的竹子还是绿的,但叶子尖上挂了霜。我早起练完刀,呵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眼前散开。

顾惜朝从屋里出来,披着一件旧棉袍,头发随意束着,手里端着两碗热粥。

“百合煮的,”他把一碗递给我,“说是立冬要吃饺子,但没来得及包。”

“那就明天吃。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

我们坐在廊下喝粥。粥很烫,烫得舌头疼,但喝了浑身暖和。

“叶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决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留在神侯府。”他看着碗里的粥,“不是当捕快,是当个……帮闲。就是有什么事,搭把手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“诸葛师叔怎么说?”

“他说行,但不给工钱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“那你图什么?”

“图饭。”他也笑了,“神侯府的饭,比外面好吃。”

我知道他不是图饭。他是没地方去。红梅阁回不去了,傅宗书死了,他这十五年的人生,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,不知道往哪里栽。神侯府给了他一个坑,先栽着,慢慢扎根。

“也好。”我说。

“你呢?”

“我什么?”

“你就打算一直当捕快?”

我想了想。“当捕快挺好的。有案子就办,没案子就练刀。有酒喝,有肉吃,有人……”

我顿住。

“有人什么?”

“有人陪着。”

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喝粥。但我看见他的嘴角,微微翘着。

午后,阳光很好。我坐在院子里擦刀,顾惜朝在旁边磨剑。铁手路过,看了一眼,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同一边磨,吵死了。追命路过,扔过来一壶酒,说擦完刀喝。冷血路过,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
我擦完刀,拿起酒壶,喝了一口。顾惜朝也喝了一口。

“叶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坛酒,什么时候挖?”

我想了想。“过年。”

“过年还有好久。”

“那就等不及了?”

他把酒壶递回来。“等得及。”

我接过酒壶,又喝了一口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竹叶上,照在刀剑上,照在两个坐在一起的人身上。

远处,京城的钟声响了,一下,两下,三下,悠长而沉缓。

钟声在风里散开,像水纹一样,一圈一圈,荡到天边。

我把酒壶放在地上,靠着廊柱,闭上眼。

风从南方来,带着一丝暖意。

冬天来了。但春天也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