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难得热闹了一回。百合带着几个杂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,蒸了三大屉馒头,炸了两筐丸子,还卤了一锅猪头肉。追命蹲在厨房门口,借着帮忙的名义偷吃了半斤丸子,被百合拿着勺子追了半个院子。
铁手在门上贴了对联,是他自己写的,字迹刚劲有力,像他这个人。上联是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,下联是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诸葛师叔看了,笑着摇头,说太正经了。铁手说,过年就图个正经。
冷血没有贴对联,但他把自己那把剑擦了三遍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追命说,你这是过年还是过劫?冷血没理他,继续擦。
我和顾惜朝负责挂灯笼。红灯笼是百合买的,一共八个,挂在院子的回廊下。我爬梯子,他在下面递。挂到第三个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歪了。”
“哪歪了?”
“左边高了半寸。”
我往下挪了挪。“现在呢?”
“右边又低了。”
我把灯笼摘下来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来。”
他笑了一下,接过灯笼,三两下就挂好了。不歪不斜,正正好好。
“你以前挂过灯笼?”
“没有,”他说,“但这种事,一看就会。”
我从梯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你就吹。”
院子里,灯笼挂齐了。暮色四合,百合把灯点亮,八个红灯笼在回廊下摇摇晃晃,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。光落在雪地上,映出淡淡的红,像是地上也开了花。
诸葛师叔站在廊下,看着满院的红光,点了点头。“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”
“以前不过年吗?”我问。
“过,但人少。铁手和追命常在外面办案,冷血不爱说话,无情……无情不爱热闹。”他看了一眼坐在书房窗前的无情。无情正低着头看一本书,灯笼的红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。
“今年不一样,”诸葛师叔说,“今年多了你们。”
他说“你们”的时候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顾惜朝。顾惜朝正站在梅树下,仰头看着灯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年夜饭摆在正厅,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,铺了红桌布。菜是百合做的,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酱牛肉、炒时蔬,还有一大盆饺子。饺子是百合和几个杂役一起包的,有的胖有的瘦,有的站都站不住,歪歪扭扭地趴在盘子里。
追命第一个上桌,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脸色一变。“这是谁包的?”
“怎么了?”百合问。
“甜的。”
百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是糖饺子。我们老家的规矩,谁吃到糖饺子,明年一年都甜。”
追命把那个糖饺子咽下去,又夹了一个。“这个呢?也是甜的?”
“那个是咸的。”
他咬了一口,皱起眉。“辣的。”
百合笑弯了腰。“那里面包了辣椒。”
桌上的人都笑了。铁手笑得最大声,连冷血的嘴角都动了动。无情坐在轮椅上,端着茶杯,也笑了一下,很淡,但很真。
我夹了一个饺子,咬开,是白菜猪肉的,普通,但好吃。顾惜朝坐在我旁边,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,动作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
他低头看了看饺子馅。“莲菜的。”
“你不爱吃莲菜?”
“不是,”他说,“我娘以前也包莲菜饺子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我给他又夹了一个。“多吃点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头吃了。
酒是追命贡献的,两坛竹叶青,说是藏了三年的好酒。铁手不爱喝酒,但过年破例,倒了一小杯。冷血不喝,被追命硬灌了一杯,呛得直咳嗽。诸葛师叔喝了两杯,脸红了,话也多了,说起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当年在江湖上闯荡,一个人打七个,打完还去喝了三碗馄饨。
“那七个呢?”追命问。
“躺了三天。”
“馄饨呢?”
“凉了。”
满桌大笑。无情放下茶杯,嘴角还带着笑。“师叔,您说的这个事,我听过十七个版本了。”
“十七个?”诸葛师叔瞪眼,“哪来这么多?”
“每次喝酒都说,说了二十年,可不是十七个版本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追命笑得拍桌子,差点把酒坛碰倒。铁手扶着桌子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连冷血都低低地笑了一声,很短,但我听见了。
我也笑。笑着笑着,眼睛有些涩。不是难过,是别的什么。说不上来。上一次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,是什么时候?盛家庄?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顾惜朝在旁边给我倒了杯酒。“喝。”
我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烧没了。
吃完年夜饭,大家各自散了。追命说要去城墙上听钟声,铁手陪他去了。冷血回了屋,说要守岁。无情在书房看书,百合和杂役们在收拾桌子。
我和顾惜朝坐在院子的廊下,面前放着那第三坛酒。
月亮很圆,挂在竹林上方,银白的光洒下来,和灯笼的红光搅在一起,变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“现在挖?”顾惜朝问。
“现在挖。”
他起身走到梅树下,蹲下来,徒手扒开积雪和泥土。那坛酒埋得不深,三两下就挖出来了。他捧着酒坛走回来,拍开泥封,酒香立刻飘出来,混着梅花的清气。
“好香。”我说。
“埋了三个月了,”他倒了两碗,“再埋下去,我怕忘了。”
“忘了也没事,反正跑不了。”
他端起碗,和我碰了一下。“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
我们喝酒。酒不烈了,埋了三个月,烈性退了些,多了几分绵长。喝下去,暖洋洋的,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盏灯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怎么过年?”
我想了想。“盛家庄,除夕夜,庄子里所有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。我爹坐在最上头,我娘在旁边。吃完了他会讲一段书,讲岳飞,讲杨家将,讲得唾沫横飞。我坐在下面听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爹把我背回去。他背着我走在雪地里,脚步声咯吱咯吱的。我迷迷糊糊的,觉得那声音很好听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是个好爹。”
“嗯。”我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,“你呢?你小时候怎么过年?”
他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酒,看了很久。
“我小时候没有年。”
我一愣。
“我娘死得早,我跟着师父。师父不过年,他说年是个坎,过了坎的人不值得庆祝,没过坎的人还没到时候。所以每年除夕,他都带我练剑,从黄昏练到天亮。”
“练一整夜?”
“一整夜。练完天亮了,他煮两碗面,吃完睡觉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后来我长大了,一个人过年,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过了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他转头看我。灯笼的红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眉眼间的冷硬都化开了,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我们没有练剑,没有讲故事,没有守岁。只是坐在廊下喝酒,一碗接一碗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次又一次。雪地上映着我们的影子,两个,并排坐着,靠得很近。
喝到最后一碗的时候,远处的钟声响了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一共一百零八声,悠长而沉缓,从城楼上传过来,穿过夜空,落在神侯府的院子里,落在竹叶上,落在雪地上,落在酒碗里。
钟声停了。安静了片刻,然后巷子里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炒豆子。接着更远的地方也响了,然后是更远的地方。整个京城都在响,像一锅煮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“元祐四年了。”顾惜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许愿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你呢?”
他想了想。“许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愿?”
他没回答,端起最后一碗酒,一饮而尽。然后把碗放下,站起来,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我也站起来,站在他旁边。雪已经不下了,风也停了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很亮,像是被人擦过。
远处鞭炮声渐渐稀了,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响,像是舍不得这一年过去。
“顾惜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喝。”
他转头看我,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元祐四年,正月初一。
天没亮,百合就起来煮饺子了。这回不是糖饺子也不是辣椒饺子,是正经的白菜猪肉馅。她说初一的饺子不能马虎,吃了才能一整年顺顺当当。
我们围坐在桌前,一人一碗饺子。追命昨晚喝多了,脸色发青,吃了一个就不吃了。铁手笑话他,说三十晚上喝的时候不是挺能喝吗。追命说那是酒,这是饺子,两回事。
诸葛师叔笑着摇头,夹了一个饺子,慢慢嚼着。无情也吃了两个,他吃得很少,但今天破例多喝了半碗饺子汤。
吃完饭,铁手说要去给街坊邻居拜年。追命说你这个捕快当的,过年都不消停。铁手说这不是办案,是人情。
我和顾惜朝没事做,就在院子里散步。雪已经扫到两边,露出青石板路,湿漉漉的,映着天光。竹子还是绿的,叶子上挂着冰凌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,像风铃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师父在哪过年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和沈孤鸿在一起,也许和慕留香在一起。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什么?”
“也许一个人。他这个人,习惯了一个人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我说,“他说过,他会来找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说了,就会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我们走到梅树下。梅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雪,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冒出一点点红苞。很小,小得像针尖,但确实是红的。
“梅花要开了。”我说。
“还早,”他凑近看了看,“至少还得一个月。”
“那到时候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身后,那坛酒的空坛子还放在廊下,泥封拍开了,酒香已经散了,但坛子还在。
明年还能用。
回到屋里,百合正在给诸葛师叔沏茶。看见我们进来,也给我们倒了两杯。茶是新茶,诸葛师叔的学生从南方寄来的,说是明前龙井,金贵得很。我喝了一口,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茶。
顾惜朝喝了一口,说:“好茶。”
“你懂茶?”我问。
“不懂,”他说,“但过年喝的茶,都是好茶。”
我笑了。也是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光洒在院子里,把雪照得发亮。竹叶上的冰凌化了,水滴下来,一滴一滴,像在数着什么。
远处又有鞭炮声了,稀稀拉拉的,像是谁家起晚了,现在才想起来放。
追命在隔壁屋打呼噜,声音很大,隔着墙都能听见。铁手出去拜年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冷血在院子里练剑,剑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又一下,安静而有力。
诸葛师叔在廊下晒太阳,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无情在书房里翻书,偶尔翻一页,沙沙的,像风吹过竹林。
百合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啦哗啦的,间或夹杂着几声哼歌,听不清调子,但听着舒服。
我和顾惜朝坐在廊下,一人一杯茶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日子,挺好的。”
我看了看他。他靠在廊柱上,端着茶杯,眯着眼看太阳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点苍白都暖成了淡金色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风吹过来,带着雪水化开的凉意,也带着竹叶的清气。远处的鞭炮声终于停了,京城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稳稳的。
我把茶杯放下,靠着廊柱,闭上眼。阳光透过眼皮,变成暖红色,像灯笼的光。
顾惜朝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也许在喝茶,也许在看天,也许也闭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