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再次踏入西山。
这一次不是两个人。沈惊蛰带了三个红梅阁的人,都是信得过的,其中一个曾在别庄当过差,路熟。铁手和追命在山下接应,冷血守在另一条道上,防止有人从后山逃跑。
“别庄的守卫已经恢复了,”沈惊蛰压低声音,指着前方的松林,“但从后山绕过去,有一道暗门,是我的人留的。进去之后,直通后院。”
我们跟着他穿过松林。月光被松针筛成碎片,洒在落叶上,像一地碎银。暗门是一扇藏在藤蔓后面的小木门,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,像老鼠叫。
“等等。”顾惜朝抬手。
我们伏在暗处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从前方传来——两个守卫,一前一后,打着哈欠走过去。等他们走远了,我们闪身进了后院。
和三天前一样,后院堆着杂物,没有人。穿过竹林,那座小院就在前面。篱笆墙,三间瓦房,院门紧闭。院子里没有灯,黑漆漆的,像一张闭着的嘴。
“没有人?”沈惊蛰低声问。
“有。”顾惜朝盯着院子,“屋里有呼吸声,很轻。”
我侧耳倾听。果然,瓦房深处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呼吸,不像是活人的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。
“你们在外面等着,”我说,“我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顾惜朝拉住我的手腕,“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,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。
“两个人。”
我们翻过篱笆墙,轻手轻脚地靠近瓦房。门是虚掩的,推开时没有声音。屋里很暗,有一股浓烈的药味,混着血腥气,甜腻腻的,让人反胃。
顾惜朝点了火折子,用手捂着,只露出一丝光。
第一间瓦房是空的,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只铜盆,盆底还有没洗净的血迹。
第二间瓦房是厨房。灶台上有药罐,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——不久前有人用过。
第三间瓦房,门关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光。
我们对视一眼。顾惜朝灭了火折子,我轻轻推开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灯下,一个人坐在床上。
是那个灰衣人。他靠着床头,闭着眼睛,脸色灰白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三天前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此刻闭着,呼吸很浅,浅得像随时会断。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,纱布上渗着新鲜的血——那盆血,是他自己的。
“他受伤了?”我低声说。
顾惜朝摇头,指了指床头的小桌。桌上放着一只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,旁边是一把银刀,刀刃上还有血。
“他在给自己放血。”
我走近一步,看清了碗里的东西。不是普通的血——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细如发丝,像一条条红线虫。
血蛊。
那些细丝在碗里游动,缠在一起,又散开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灰衣人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浑浊的黄色——它们变成了红色,血红,像两颗熟透的樱桃。他盯着我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顾惜朝拔剑。
灰衣人没有动,只是看着我。“叶家的人,”他说,“你爹也来过这里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“我爹来过?”
“来过,”他慢慢坐直身子,动作僵硬,像是骨头生了锈,“十五年前。他查到了这里,看到了我,然后就……”
“然后就怎样?”
“然后他就死了。”灰衣人笑了,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,像一张裂开的面具,“他以为拿到证据就能扳倒傅家,可他不知道,证据这种东西,要看在谁手里。”
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,扔在地上。是一块玉佩,和我师父给我的一模一样,上面刻着一只鹤。但这块碎了,裂成两半,用金丝勉强箍在一起。
“你爹的,”灰衣人说,“他走的时候落下的。”
我弯腰捡起碎玉。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鸿渊”。
我爹的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十五年前,我爹查到这里,拿到证据,然后死了。盛家庄一百零三条人命,就这样没了。
“傅天佑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吗?”
灰衣人歪着头看我,像一只鸟。“名字?”他想了想,“不记得了。太多了。”
顾惜朝的剑尖抵上他的咽喉。
“杀了我也没有用,”灰衣人低头看着剑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血蛊已经在我体内养了六十年。我死了,蛊虫会散出去,方圆十里内的人畜都会被寄生。你们,山下的村子,还有……”他抬头看我,“京城。”
我怔住。
“你以为傅宗书为什么敢把别庄建在这里?因为他知道,这座山就是他的盾牌。谁动我,谁就是方圆十里的罪人。”
我握紧碎玉,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。
“那就把蛊取出来。”
灰衣人笑了。“取?你知道怎么取?”
“知道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我们同时转头——沈孤鸿站在门口,一袭灰衣,手里提着剑。
“师父?”顾惜朝愣住。
沈孤鸿走进来,看了一眼灰衣人,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碎玉。“叶寻,把玉佩给我。”
我递过去。他把碎玉放在掌心,看了片刻,然后从怀里取出另一块——完整的,和我师父给的那枚一模一样。他把两块并排放在桌上,从袖中抽出银针。
“血蛊以血为引,以命为宿。要取蛊,必须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饵,将蛊虫引出宿主体内。”他看向我,“你爹的血,在这块碎玉里存了十五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块玉是你爹的护身符,他常年佩戴,玉中浸透了他的气血。血蛊闻到至亲之血,会弃旧主而投新主。”
“投到我身上?”
“不会,”沈孤鸿摇头,“我会用银针封住你的心脉,蛊虫进不去。它们会顺着银针爬到这块完整的玉佩上,被封在里面。”
他指了指那块完整的玉佩。
“这枚玉佩,叫锁魂玉。你师父花了十年找到的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灰衣人的脸色变了。“你们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们不知道?”沈孤鸿看着他,“十五年了,叶哀禅查盛家庄的案子,我查傅门的秘术。你靠血蛊续命,我们就找锁魂玉。你在西山藏了六十年,我们就等你露出破绽。”
他转向顾惜朝。“惜朝,按住他。”
顾惜朝一把按住灰衣人的肩膀。灰衣人想要挣扎,但他太老了,老得像一截枯木,被按住就动弹不得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——像虫鸣,又像鸟叫。
“他在叫血蛊。”沈孤鸿沉声说,“快。”
他把银针扎进灰衣人的百会穴,又扎了膻中、气海、关元。每扎一针,灰衣人的身体就抖一下。扎到第五针的时候,他嘴里涌出一股黑血,血里全是蠕动的细丝。
那些细丝一见到空气,立刻疯狂地扭动,像一锅煮沸的面条。它们从灰衣人的嘴角、鼻孔、眼角钻出来,顺着脸往下爬,往银针的方向涌。
沈孤鸿把碎玉放在灰衣人胸口,那些细丝立刻转向,朝碎玉扑去。
“叶寻,扎破手指,把血滴在碎玉上。”
我拔出柳叶刀,在指尖划了一道。血珠滴落,落在碎玉上。那些细丝疯了一样往血珠里钻,一条接一条,从灰衣人体内涌出,钻进碎玉。
灰衣人的身体在萎缩。他的皮肤塌下去,骨头突出来,像一只被抽空了的口袋。他张开嘴,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,然后不动了。
最后一条细丝钻进碎玉。沈孤鸿迅速用银针封住碎玉,把它放进锁魂玉的凹槽里,两块玉合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他把合好的玉佩举到灯下。玉里有东西在动,像一条条红线,游来游去,却冲不出去。
“封住了。”沈孤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灰衣人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具干尸,皮肤紧贴着骨头,像一张纸包着一捆柴。他的嘴还张着,眼睛瞪得很大,但已经没有了瞳孔——只有两个黑洞。
“傅天佑,”沈孤鸿看着他,“一百一十岁,终于死了。”
外面传来喧哗声。别庄的守卫发现了我们。
“走!”沈惊蛰冲进来,“从后山走!铁手在前面挡着!”
我们翻窗而出,穿过竹林,从暗门撤出别庄。身后杀声震天,铁手和追命已经和守卫交上手。
跑到半山腰时,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傅宗书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没有兵器,站在山道中央,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我们——看着我手里那块合在一起的玉佩。
“给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。
我没有动。
“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是我曾祖的命。也是傅门的根。傅门倒了,朝中会有多少人跟着倒?你算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千七百三十二人。”他说,“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州县,从京城到边关。这些人倒了,朝政谁来管?边关谁来守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“叶寻,你以为拿着这块玉佩就能扳倒我?你以为皇上会信你?”
“不信我,也会信证据。”我举起玉佩,“血蛊,傅天佑,还有你给温老九的密信。够不够?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但我看见了。
“你和你爹一样,”他说,“不识时务。”
他抬手,山道两侧涌出十几个黑衣人——红梅阁的暗卫,真正的暗卫,不是沈惊蛰他们那种想要挣脱的人。他们面无表情,刀已出鞘。
“杀了他。”傅宗书说。
顾惜朝拔剑挡在我前面。沈孤鸿也拔了剑。沈惊蛰和三个红梅阁的人围成一圈,把我们护在中间。
“叶寻,”顾惜朝头也不回,“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拿着证据,不能死。”
“那你就能死?”
他没有回答。剑光一闪,第一个黑衣人倒下。
混战开始。
顾惜朝的剑很快,快得看不清轨迹。沈孤鸿的剑更诡异,每一招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。沈惊蛰虽然伤了一条胳膊,但左手刀法依旧凌厉。三个红梅阁的人拼死抵挡,为我和顾惜朝杀出一条血路。
但我没有走。
我拔出柳叶刀,挡在顾惜朝身后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?!”他吼。
“我说了,不走。”
我们背靠着背,面对着涌上来的黑衣人。月光下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一个黑衣人的刀劈向我的头顶,我侧身避开,柳叶刀反削,划过他的咽喉。另一个从侧面扑来,顾惜朝一剑刺穿他的肩膀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我的手臂被划了一道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。顾惜朝的左肩中了一刀,白色的骨头露出来,他咬牙忍住,右手剑不停。
“叶寻,”他的声音有些喘,“你爹的刀法,最后一式是什么?”
“回头。”
“那就回头。”
我怔了一瞬。
他猛地推了我一把,把我推出包围圈。
“走!”
我踉跄后退,看见他的剑被人架住,看见沈孤鸿冲过去替他挡了一刀,看见沈惊蛰倒在地上,看见黑衣人越来越多。
“顾惜朝——!”
“走!”他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,嘶哑,但坚定,“玉佩在你手里!盛家庄的债,你来讨!”
我握紧玉佩,转身往山下跑。
身后的杀声越来越远。我跑过松林,跑过山道,跑过铁手和追命战斗的地方。铁手看见我,一掌震退对手,冲过来拉住我。
“顾惜朝呢?”
“还在上面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走!”我推开他,“先去山下!”
我们冲下山脚,追命已经备好了马。我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西山。
山上火光冲天,杀声震天。
“驾!”
马儿狂奔,我伏在马背上,玉佩在掌心发烫。身后,西山越来越远,火光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亮的时候,我回到了神侯府。
无情在门口等我。他看见我一个人回来,脸色变了。
“顾惜朝呢?”
我把玉佩递给他。掌心全是血,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还在山上。”
无情接过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
“铁手和追命呢?”
“在后面。他们去接应。”
“冷血已经去了。”无情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但我看见他握玉佩的手在发抖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西山的方向。天已经亮了,山上看不见火光,只有晨雾,白茫茫的,像一块巨大的纱布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无情说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顾惜朝回来了。
他和沈孤鸿一起,两个人浑身是伤,衣裳破得不成样子,但都活着。沈惊蛰也活着,断了两根肋骨,被一个红梅阁的人背回来的。三个红梅阁的人,死了两个。
顾惜朝站在院中,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“等久了?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不久。”
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“玉佩呢?”
“在无情那里。”
“傅宗书呢?”
“跑了。但证据都在,他跑不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靠在我肩上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那招‘回头’,我学会了。”
“怎么学会的?”
“你走的时候,我用了一回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挺好用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远处,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