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三年,九月二十。
桐柏山到了。
山不算高,但连绵起伏,像一头伏地的老牛。时值深秋,满山黄叶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官道到此为止,再往前就是碎石小路,弯弯曲曲钻进山里。
铁手在路边勒住马,指着前方说:“鸡公山在主峰后面,从这条小路进去,大约走两个时辰。但这条路太显眼,温老九一定设了卡子。”
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
“有,”铁手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——比何三爷给的那张粗糙些,但标注更细,“西边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,绕远,但隐蔽。从那里上去,能直接摸到山寨后山。”
我看了看地图,又看了看日头。午时刚过,天黑前应该能绕过去。
“走小路。”
我们把马寄在山脚下一户农家,换上便于行走的短打,背了干粮和水,沿着山脚绕向西边。
小路果然难走。说是路,其实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一道痕迹,有时贴着崖壁,有时钻进灌木,稍不留神就会踩空。铁手走在最前面,用刀拨开挡路的枝条。顾惜朝跟在我身后,偶尔伸手托我一把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的铁手忽然停下,抬手示意我们噤声。
我侧耳倾听——前方有人声。
我们伏低身子,拨开灌木丛望去。山道转弯处有一块平地,搭着一个草棚,棚下坐着四个人,都是精壮汉子,腰里别着刀。其中一个靠着柱子打盹,另外三个在赌钱。
“温老九的暗哨,”铁手压低声音,“这条小路也没逃过他的眼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明面上四个,暗地里不知道还有没有。”铁手观察了片刻,“草棚后面那块大石头后面,藏着一个人,一直没动。”
“五个。”顾惜朝说。
我数了数我们这边的人——三个。硬闯不是不行,但会打草惊蛇。
“绕过去,”我说,“从上面。”
我指了指上方的山壁。山壁不算陡,但有藤蔓垂下来,借力能攀过去。铁手看了看,点头。
我们悄然后退,绕到山壁下方。铁手第一个上,他体格虽壮,身手却极利落,抓着藤蔓三两下就翻了上去。我第二个,攀到一半时脚下踩落一块碎石,石子滚下去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我屏住呼吸。草棚那边没有动静。
顾惜朝在下面托了我一把,我翻上山壁,趴在草丛里。他随后上来,动作比我还轻。
我们从上方绕过暗哨,又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鸡公山后山。
这里是一片密林,树木高大,遮天蔽日。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。
“毒瘴。”铁手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,分给我们,“含在舌下,不要咽。”
我把药丸含住,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师父给的玉佩微微发烫,像是活过来了。
林子里很暗,明明还是下午,却像是黄昏。我们放慢脚步,小心翼翼地往前摸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透出光来——林子到头了。
我们伏在林子边缘,往外看。
眼前是一块平地,依山建着一座山寨。寨墙是用圆木扎的,约莫一人半高,寨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鸡公寨”三个字。寨子里有屋舍几十间,错落有致,最高处是一座二层小楼,挂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一只金鸡。
“温老九倒是会享福。”铁手低声说。
“多少人?”我问。
“光这寨墙上的哨兵就有十几个,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。”铁手数了数,“何三爷说一百多号,只多不少。”
我看着那座山寨,心里盘算着怎么进去。正门肯定不行,寨墙上有哨兵,翻墙也会被发现。后山这边倒是没有哨兵,但林子边缘空旷,一出去就会被看见。
“密道。”顾惜朝忽然说。
我一愣,想起何三爷给的地图上标注着一条密道,从后山通到寨子里面。
“地图上标的位置,应该就在这附近。”
我们分头找了一炷香的工夫,铁手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找到了入口——一块大石头,石头后面有一个洞,洞口被枯藤遮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探头往里看,洞里很黑,有一股霉味。
“我先进去,”顾惜朝说,“你们在后面跟着。”
他点了火折子,弯腰钻进洞里。我跟在他身后,铁手断后。
密道很窄,只能弯腰走。洞壁湿漉漉的,偶尔有水滴下来,打在脖子上,凉飕飕的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前面出现一扇木门。顾惜朝把火折子灭了,侧耳听了听门后的动静——没有声音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柴房,堆满了劈好的木柴。从柴房的窗户望出去,能看见寨子里的屋舍和走动的喽啰。
我们三个藏在柴堆后面,等着天黑。
天终于黑了。山寨里点起火把,人影绰绰。有喝酒划拳的声音从寨子深处传来,夹杂着几声笑骂。
铁手低声说:“温老九住在最高的那座楼里。要找他,得穿过整个寨子。”
“那个姓慕的军师呢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军师一定住在温老九附近。”
我看了看柴房外面的情况。柴房对面是一排屋舍,像是普通喽啰住的地方。往左走,是一条石阶路,通往高处。路上有哨兵,但不多——大概觉得后山有暗哨,寨子里不需要太多人守。
“走。”
我们溜出柴房,贴着墙根往左走。石阶路是用石板铺的,年久失修,踩上去偶尔会松动。我们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像是踩在鸡蛋上。
走到半路,忽然有人从拐角处转出来。
是一个喽啰,提着裤子,像是刚去解了手。他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张嘴就要喊。
顾惜朝一步上前,一掌切在他颈侧。喽啰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我们把他拖到暗处,继续往上走。
石阶路的尽头是一道月亮门,门后是一个小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,竹影婆娑。那座二层小楼就在院子深处,楼里亮着灯。
月亮门边站着一个哨兵,背对着我们,正在打哈欠。
铁手从背后摸上去,一手捂住他的嘴,一手按住他颈后的穴位。哨兵身子一软,被铁手轻轻放倒在地。
我们穿过月亮门,进了院子。
小楼的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堂屋,摆着桌椅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只鹰。堂屋左侧有一道楼梯,通往二楼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我们迅速散开,躲在暗处。
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。四十来岁,身材瘦削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走到堂屋中央,忽然停下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我没有动。
“柴房里的动静,你们以为没人知道?”他翻了一页书,头也不抬,“从你们进密道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”
顾惜朝从暗处走出来,剑已出鞘。
那人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没有见过太阳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是极亮的,像两颗钉子。
“你就是叶寻?”他看着我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姓慕,草字留香。”他把书放在桌上,“你们要找的军师,就是我。”
我打量着他。这人身上没有杀气,甚至没有武功高手的那种压迫感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。
“你知道我们要来?”
“知道,”他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从你们离开京城那天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跑?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嘲讽,也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跑?我跑了十五年,跑累了。”
我怔住。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你们来,是为了温老九。温老九就在楼上,喝酒听曲,好不快活。”他抬手指了指楼梯,“上去罢。他身边有两个保镖,武功不弱。不过以你们三个的本事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你不拦我们?”
“我为什么要拦?”他看着我,目光忽然变得很深,“叶寻,你以为我是温老九的人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他把茶杯放下,慢慢卷起袖子。手腕上有一道疤,很旧了,但疤痕的形状很特别——是一朵梅花,四瓣梅花。
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叫慕留香,”他说,“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。以前的名字,叫慕鸿渊。”
慕鸿渊。鸿渊。
我爹叫叶鸿渊。
“你是我爹的……”
“结义兄弟,”他说,“你爹的刀法,有一半是我陪他练出来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放下袖子,看着我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长得像你娘,”他说,“眼睛像,鼻子也像。但你爹的脾气,你是一点没落下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温老九这里?”
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,”他说,“等一个能替盛家庄报仇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“十五年前,盛家庄出事那晚,我本应该在那里。但我没有。我被人调走了——一封信,说你娘病了,让我去京城找药。等我发现是假的,赶回去的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庄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我看见他握茶杯的手在抖。
“我在废墟里找了三天,找到了你爹的尸首。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刀,刀鞘里塞了一张纸条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那八个字,你看见了?”
“梅花四瓣,傅门之后。”
“对。”他走回桌边坐下,“我花了十年,查清楚了这八个字的意思。又花了五年,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师父说你是个好苗子,将来一定能成器。他说,等你有本事了,就带你来见我。”
“你一直在温老九这里,就是为了等我来?”
“温老九是条狗,”他说,“一条杀了我满门一百零三条人命的狗。但他背后的人,才是真正的仇人。”
“傅宗书。”
慕留香点头。
“傅宗书是傅门之后。傅门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我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翻开册子。第一页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傅门,前朝遗脉。开国之时,太祖皇帝曾允诺傅门世袭爵位,永镇淮南。后因傅门涉入江湖纷争,太祖削其爵位,收其封地。傅门自此隐入暗处,以商贾面目行走江湖,实则暗中经营杀手组织,与朝廷权贵勾连,以图东山再起。”
我翻到第二页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
“傅宗书,傅门第七代传人。元丰二年以科举入仕,历任翰林院编修、吏部侍郎、兵部尚书,元祐元年拜相。其入仕以来,凡政敌对手,多死于非命。所用之人,皆出自傅门暗中豢养的杀手。”
我合上册子,手心全是汗。
“盛家庄的事,是因为我爹查到了这些?”
“你爹查到了傅宗书和傅门的关系,”慕留香点头,“他写了一封密信,准备递到御前。信还没送出去,傅宗书就知道了。”
“然后他就灭了盛家庄满门。”
“是。”
我把册子收入怀中,抬头看着慕留香。
“你为什么要在温老九这里等五年?你武功不弱,杀他应该不难。”
慕留香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。
“杀他有什么用?他只是条狗。杀了他,傅宗书再养一条就是了。我要等的,不是杀狗的人,是能打狗的人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,像是托付,又像是赌注。
“你师父说你行,沈孤鸿也说你能行。我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这么说,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等了十五年,不想再等了。”
楼上传来一阵笑声,粗犷放肆,然后是酒杯摔碎的声音。
“温老九喝多了,”慕留香说,“现在上去,正好。”
我拔出柳叶刀。
顾惜朝走到我身边。
铁手已经从另一边绕到了楼梯口。
慕留香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你不去?”
“我去不合适,”他说,“这些年,寨子里的人当我是军师,敬我,怕我。我要是露面,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叶寻,你爹当年教我刀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刀是用来护人的。今天,你替盛家庄护一回。”
我握紧刀柄,走上楼梯。
二楼是一个大厅,灯火通明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杯盘狼藉。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瘫在太师椅上,左手搂着一个唱曲的姑娘,右手抓着一只鸡腿,正往嘴里塞。桌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,腰里别着鬼头刀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肥硕男人看见我们,鸡腿掉了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叶寻,”我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,“盛家庄,叶鸿渊之子。”
温老九的脸色变了。他推开怀里的姑娘,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肥硕的身子抖了抖。那两个保镖挡在他前面,鬼头刀出鞘。
“盛家庄?”温老九的声音有些发尖,“盛家庄的事跟我没关系!”
“何三爷都说了。”
他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追魂楼……何三……”
“十五年前,你瞒着追魂楼楼主,私自带人灭了盛家庄满门。一百零三条人命,你一个人吞了全部的赏银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温老九,你还记得吗?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太师椅上。
“动手!”他尖声喊道。
两个保镖扑过来。鬼头刀劈风而下,势大力沉。我侧身避开第一刀,柳叶刀反手削出,划过第二个保镖的手腕。他惨叫一声,鬼头刀脱手。
顾惜朝从侧面切入,一剑刺穿第一个保镖的肩窝。铁手从背后抄上来,一掌拍在第二个保镖的后脑,那人应声倒地。
前后不过三息。
温老九转身就跑,往窗户那边冲。顾惜朝一步跨出,揪住他的后领,把他摔在地上。
我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一百零三条人命,你记得几个?”
他浑身发抖,脸上的肥肉颤个不停。“不是我……是傅……傅相……是他出的钱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傅宗书出的钱,你动的手。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有东西……我有傅宗书的密信……他亲笔写的……我留着保命的……”
我刀锋一顿。
“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我枕头底下……”
铁手转进里屋,片刻后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。他打开,里面是几封信,纸张已经泛黄。
我接过信,展开第一封。字迹端正有力,果然是傅宗书的笔迹——
“温九:盛家庄之事,速办。事成之后,赏银三千两,另加淮南田庄一处。密信阅后即焚。——傅”
信没有焚。温老九留着保命,留了十五年。
我把信收好,看着温老九。
“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说了……你饶……”
刀锋划过。
温老九的声音断了。
我收刀入鞘,站起来。
屋里很安静。那个唱曲的姑娘缩在角落,吓得不敢出声。两个保镖一个晕了,一个捂着肩膀,疼得直哼哼。
顾惜朝看着我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
我低头看着温老九的尸体,看了很久。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
我说的是实话。我以为杀了温老九会有什么不一样——大仇得报的快意,或者手刃仇人的解脱。但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死了,和任何一个该死的人一样,死了就死了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慕留香走上来,看了一眼温老九的尸体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。
“拿到了?”
我点头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寨子里的人很快就会发现。从后山走,我送你们。”
我们下楼,跟着慕留香从后门出了小楼。后山有一条小路,通往山下。
走了几步,我忽然停下。
“慕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接下来去哪?”
他站在月光下,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。
“去你师父那里,”他说,“他等了我很久了。”
“我师父在哪?”
他笑了笑。“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叶寻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爹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模样,会很高兴的。”
他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们三人沿着小路下山。身后,鸡公寨里传来喧哗声——有人发现了温老九的尸体。
我们没有回头。
回到山脚那户农家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马还在,干粮还在,一切都没变。但我怀里多了一本册子,几封密信,和一条人命。
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。
顾惜朝在我旁边坐下,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凉得牙根发酸。
“叶寻,”他说,“你还好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杀温老九的时候,我以为会很难。但其实……很容易。一刀的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发现,杀了他,盛家庄的人也回不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公道回来了。”
我怔住。
他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你替那一百零三个人讨了公道。他们回不来,但公道回来了。这不是没有意义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水囊,想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远处,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,金光洒在桐柏山上。满山的黄叶被照得透亮,像是有人在树梢上点了火。
我站起来,把水囊挂在腰间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回京城。”
“回去做什么?”
“找傅宗书。”
铁手牵着马走过来,听见这话,笑了。
“找丞相大人?这可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翻身上马,“但温老九手里的密信,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“不够,”铁手摇头,“傅宗书是当朝丞相,几封密信扳不倒他。何况,他大可以说信是伪造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回神侯府再说,”铁手也上了马,“诸葛神侯一定有办法。”
三匹马踏着晨光,走上回京的官道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桐柏山。山还在那里,满山黄叶,和来时一样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