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侯府,清晨。
我在院中练完最后一式“回头”,收刀入鞘。竹叶上的露水被我方才的刀风扫落大半,地上湿了一片。顾惜朝靠在廊柱上,抱着“残照”,半闭着眼睛。
“你看了我一早上了。”
“没看你,”他说,“看刀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他睁开眼,想了想。“你的刀法,和你的人一样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看着慢,其实快。看着柔,其实刚。”他顿了顿,“看着像放下了,其实一直没放下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说的是刀法,也是别的。
百合端着食盒从月亮门进来,看见我们,脚步顿了顿。“铁手让问你们,今日出不出门?”
“出。”顾惜朝站起来。“去哪?”我问。“红梅阁。”
我看向他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“沈惊蛰还在那里,”他说,“有些事,该算清楚了。”
百合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,是两碗粥,一碟咸菜,四个馒头。“诸葛神侯说了,要去可以,带上铁手和追命。还有,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师父那封信,带着。”
我摸了摸怀里的信封。信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有新的东西从字缝里渗出来。盛家庄刀法最后一式是“回头”——回头,护住该护的人。可我想护的人,有一个还在红梅阁里躺着。
“走。”我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红梅阁,午时。我们从西山小路上去,铁手和追命在暗处跟着。沈惊蛰在半山腰接应,他换了身灰衣,左臂吊着布带,脸色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
“阿莱没了,”他见面就说,“老鬼还在,但伤了腿。”
“田七呢?”顾惜朝问。
“走了。傅宗书的人那晚之后就撤了,但红梅阁还在。二总管的位置空着,现在管事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。“是你师父。”
我愣住。“我师父?”
“叶哀禅,”沈惊蛰说,“昨天来的。一个人,一把刀,从正门走进来。守门的十二个人,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刀。刀背砍的,都只是晕过去。他走到第三进院子,在东厢房坐下,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我来替徒弟收拾烂摊子’。”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响。师父来了。来红梅阁了。
顾惜朝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们加快脚步上山。红梅阁的正门敞开着,门口站着两个人,不是暗卫,是神侯府的便衣——诸葛师叔的人。我认出其中一个,是铁手的徒弟,姓周。他冲我点点头,低声说:“叶先生在里头等你。”
第三进院子,东厢房。门开着。屋里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正在喝茶。灰衣,布鞋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子绾着。那把刀搁在桌上,刀鞘很旧,缠柄的绳子磨得起了毛。那把刀,我认得。
“师父。”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,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。
他转过身来。六年了。六年前他把我托付给诸葛神侯,说去办一件事,办完就回来。然后他死了——至少在所有人嘴里,他死了。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,脸上多了皱纹,鬓角白了,眼睛还是那样,不大,但亮,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。他看了我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寻儿,长高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眼眶发酸。“你没死。”
“没死,”他说,“但也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叫差不多?”
他看了顾惜朝一眼。“你就是顾惜朝?”
顾惜朝抱拳。“叶先生。”
师父点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“沈孤鸿的徒弟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师父呢?”
“走了,”顾惜朝说,“天没亮走的。”
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他还是那个脾气。”
我走进屋,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有一壶茶,两个杯子,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。他给我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“瘦了,”他说,“神侯府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怎么瘦了?”
我没回答,把怀里的信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这封信,是你写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伸手。“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听我的话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又笑了,笑得有些无奈。“跟你爹一个样。”
我握紧茶杯。“盛家庄的事,你查到了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查到了一个人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的眼睛。“盛家庄血案,是傅宗书下的令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重。
“但动手的不是他,”师父继续说,“他没那么大的胆子。盛家庄虽小,到底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世家。灭人满门,传出去,朝廷也保不住他。”
“那谁动的手?”
“追魂楼。”
我怔住。追魂楼——那个一直想杀我和顾惜朝的杀手组织。
“傅宗书出钱,追魂楼出人,”师父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一百零三条人命,明码标价。”
我的手在发抖。茶杯里的水晃出来,烫了手指,我却没有感觉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三年前就知道了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告诉你,就是害你。”师父看着我,目光很沉。“傅宗书是什么人?当朝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你一个六扇门的小捕快,拿什么跟他斗?”
“那你就该一个人扛着?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,”师父说,“我有帮手。”
“沈孤鸿?”
“还有别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知道了,就会去做。做了,就会死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“你爹死了,你娘也死了。盛家庄一百零三条人命,就剩下你一个。我不能让你也死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师父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按住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很重,像小时候教我练刀时一样。“寻儿,师父这辈子没求过人。今天求你一回。”
“求什么?”
“别查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什么东西在裂开。
“师父,”我说,“你查了十五年,有没有想过放弃?”
他沉默。
“你没有,”我说,“你一天都没有放弃过。那你凭什么让我放弃?”
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
“因为我是你师父,”他说,“我宁可你恨我一辈子,也不想你死。”
我站起来,和他面对面。他比我矮半个头了——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很高,高得我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师父,”我说,“你教我刀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刀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用来忍的。’”
他怔住。
“盛家庄一百零三条人命,”我说,“我忍了十五年。够了。”
窗外有风吹进来,桌上的茶凉了。师父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刀,挂在腰间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顾惜朝起身跟上。师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来。”
后山,密道。师父走在前面,脚步很稳,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出现一扇石门。师父在石门上摸索片刻,按下一个机关,石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间石室,不大,点着一盏油灯。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木盒。
师父走过去,打开木盒。里面是一把刀。很短,比柳叶刀还短,像一把匕首。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梅花——四瓣梅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爹的刀,”师父说,“贴身短刀,从不离身。”
他把刀从盒中取出,放在掌心。刀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“血案之后,我在现场找到这把刀,”师父说,“刀鞘上有血迹,不是人血,是墨。你爹临死前,用血掺了墨,在刀鞘里侧写了几个字。”
他把刀鞘翻转过来,递给我。油灯下,我看见刀鞘内侧刻着几个小字,笔画歪斜,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——
“梅花四瓣,傅门之后。”
我盯着那八个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傅门之后”——傅宗书。当朝丞相,傅宗书。
“你爹查到了傅宗书头上,”师父说,“所以他死了。整个盛家庄,都死了。”
我把刀鞘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刀刃硌着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寻儿。”师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师父,”我说,“你说盛家庄刀法最后一式,是护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我想护的人,都已经死了。”
师父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把短刀从我手中抽出来,放回木盒里。“那就护住还活着的。”他看了顾惜朝一眼,“你护住了他。你还能护住更多人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接下来去哪?”
他笑了笑。“去找沈孤鸿。他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等你。”
“等我什么?”
“等你准备好了,”他说,“来告诉师父,你要怎么做。”
他没有说“别查了”,没有说“放下刀”,没有说“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活着”。他只是看着我,像十五年前在盛家庄的废墟里把我抱起来时一样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顾惜朝走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走到半山腰,他忽然停下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那八个字,‘梅花四瓣,傅门之后’——傅宗书是傅门之后,可傅门是什么?”
我站住。傅门——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。
“回去查,”我说,“查清楚傅门是什么,查清楚傅宗书到底是谁。”
“查清楚之后呢?”
我看着山下的京城。夕阳把屋顶染成金色,丞相府的飞檐在远处隐约可见。
“查清楚之后,”我说,“讨个公道。”
风从山脚吹上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顾惜朝站在我旁边,把“残照”从腰间解下来,横在身前。
“这把剑,”他说,“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,残阳如血,照尽世间不平事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你讨公道的时候,我陪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风把桂花的香气吹得更浓了。远处,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地上的星星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并肩下山。身后,红梅阁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神侯府,入夜。诸葛师叔的书房里,四大名捕都在。我把那八个字写在纸上,放在桌上。
“梅花四瓣,傅门之后,”无情看着纸上的字,眉头微蹙,“傅门……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。”
“我也是,”诸葛师叔摇头,“江湖上没有叫‘傅门’的门派或世家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他沉吟片刻。“除非,‘傅门’不是门派,是家族。”
“傅宗书的家族?”
“傅宗书出身官宦世家,祖上三代都是朝廷命官,”无情接口,“他的曾祖傅天佑,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。祖父傅正德,官至吏部尚书。父亲傅崇义,是当朝太傅。如果说‘傅门’,指的应该是这个。”
“一个官宦世家,为什么要灭盛家庄满门?”铁手问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诸葛师叔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。
“傅天佑,”他翻着卷宗,“元祐之前的旧档……这里有一条。元丰三年,傅天佑因‘私通江湖势力’遭御史弹劾,虽未被罢官,但从此仕途受阻。”
“私通江湖势力?”追命问,“什么势力?”
卷宗上没有写。诸葛师叔合上卷宗,看着我们。
“这件事,要查,但不能急。”他看向我,“你师父等了十五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我点头。急也没有用。傅宗书当朝丞相,树大根深,不是一把刀能解决的问题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无情开口,“追魂楼。”
“追魂楼怎么了?”
“追魂楼楼主送了一封信来,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指名给你。”
我拆开信。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盛家庄的账,还没算完。”
信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印记——一只黑色的鹰。
追魂楼的标记。
我把信放在桌上,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行字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这是威胁,”铁手说。
“不,”无情摇头,“这是挑衅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追命问。
“有,”无情看着我,“威胁是让你害怕。挑衅是让你来。”
“来哪里?”
无情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封信,眼神很深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。我走到窗前,看着月亮。
“叶寻。”顾惜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怕不怕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怕也没有用,”我转头看他,“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这次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笑了一下。
“对,”他说,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窗外有夜鸟飞过,叫声清脆,像碎冰落入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