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三年,九月十三。
解蛊的第一天。
沈孤鸿走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偶有竹叶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。顾惜朝靠着墙,闭着眼,呼吸平稳,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。
“你师父,”我试着开口,“他这些年一直在红梅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惜朝没有睁眼,“他说他在红梅阁,但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红梅阁是傅宗书的地方。如果他一直在那里,傅宗书不会不知道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沈孤鸿虽然能模仿傅宗书的禁制,但要在丞相府的眼皮底下藏十五年,几乎不可能。
“那他在哪?”
顾惜朝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也许,他跟你师父在一起。”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进脑子里。我师父和顾惜朝的师父,两个本应死去的人,这些年一直在一起?
“他们查盛家庄的案子,”我慢慢说,“查了十五年。”
“而你师父,”顾惜朝接上,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不能露面。”
“所以不能见你。”
我们同时沉默。
窗外有鸟叫声,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湖里。
“顾惜朝,”我说,“你觉得,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能教出你的人,应该不差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午时,沈孤鸿准时来了。
他带了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银针、药瓶,还有一把小刀。
“脱了外衣,坐好。”
顾惜朝看了我一眼,解下外袍,盘腿坐在床上。他后背有几道旧伤疤,纵横交错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沈孤鸿在他身后坐下,闭目调息片刻,然后缓缓抬起右手,按在他背心。
我看见暗红色的纹路从沈孤鸿掌心浮现,像蛛网一样蔓延到顾惜朝背上。那些纹路一碰到顾惜朝的身体,就像活了一样,往皮肤里钻。
顾惜朝闷哼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忍住。”沈孤鸿的声音很平静,但额角也有汗珠渗出。
我站在一旁,什么都做不了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沈孤鸿收回手。顾惜朝往前一倾,差点栽倒,我一步上前扶住他。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衣裳湿透了。
“第一道锁扣已经化开,”沈孤鸿擦了一把汗,“明天这个时候,化第二道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会有些疼,但不碍事。”沈孤鸿站起身,看了顾惜朝一眼,“他撑得住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叶寻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怀里那封信,看了吗?”
我摸了摸怀里的信封,摇头。
沈孤鸿沉默片刻。
“也许你应该看看。”
门关上了。
顾惜朝靠着我的肩膀,呼吸渐渐平稳。我没有动,让他靠着。
“你不看看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急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答案?”
“想,”我说,“但更想知道你明天还能不能撑住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真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从我肩膀上离开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傍晚,百合送饭来。
她推开门,看见顾惜朝靠着我的肩膀,愣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饭菜放在桌上。
“铁手让我告诉你,追魂楼又动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什么方向?”
“还不清楚,”她看了顾惜朝一眼,“但铁手说,这次来的人,比上次多。”
“傅宗书的人?”
“不一定,”她摇头,“追魂楼接买卖不问来路。谁出的价,他们只认银子。”
门关上后,顾惜朝从我肩膀上抬起头。
“你得走。”
“走哪去?”
“去查案子。去查追魂楼。去做你该做的事,”他看着我,“不能一直守着我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住,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我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三天而已,”我说,“三天之后,你好了,我再去查。”
他接过水杯,没有喝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师父不让你查,是对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放弃了,”我说,“那些死去的人,就真的白死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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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孤鸿没有再来。
顾惜朝在床上躺着,呼吸平稳。我坐在桌边,点了一盏小灯,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。
信封很旧,边角磨毛了,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火漆上的四瓣梅花印章,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我用指甲挑开火漆,取出信纸。
只有一页纸。字迹很熟悉,是师父的——横不平,竖不直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以前我总笑话他字丑,他说,字丑不要紧,话对就行。
“寻儿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已经知道我还活着。
对不起。
我不是不想见你,是不能见。盛家庄的案子,我查了十二年,查到了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太大,大到我不能说,说了就会死。不是我会死,是你会死。
你是我唯一的徒弟,也是盛家庄最后的血脉。我不能让你死。
所以你别查了。把刀放下,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好好活着。
如果你非要查,那就记住一句话:盛家庄的刀法,最后一式,不是杀人,是护人。
你爹教你的第一招,你还记得吗?
师父
元祐元年,冬”
我把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眼眶发酸。第二遍,手指发抖。第三遍,我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收入怀中。
“写了什么?”顾惜朝的声音从床上传来。
“他说对不起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让我别查了。”
“你听吗?”
我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不听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我猜也是。”
子时。
沈孤鸿准时推门进来,带着银针和药瓶。
“第二道锁扣,比第一道深,”他在顾惜朝身后坐下,“会很疼。”
顾惜朝点点头,脱了外袍。
这一次,沈孤鸿没有用手掌,而是用银针。九根银针,分别扎在顾惜朝的后背、肩胛、后颈。每扎一针,顾惜朝的身体就抖一下。
扎到第五针的时候,他咬破了嘴唇。
血顺着下巴滴下来,落在床单上,像一朵梅花。
我想说话,但沈孤鸿摇了摇头。
最后一针扎下去,顾惜朝整个人往前栽倒。我冲上去扶住他,他的身体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成了。”沈孤鸿的声音疲惫得像跑了百里路,“第二道锁扣化开了。明天最后一道。”
他站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。我一手扶着顾惜朝,一手想去扶他,他摆摆手。
“不用管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“叶寻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师父那封信里,有没有提到盛家庄的刀法?”
我怔了一下。
“提到了。”
“最后一式,他说什么?”
“‘不是杀人,是护人。’”
沈孤鸿沉默了很久。
“果然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果然?”
他没有回答,推门出去了。
顾惜朝烧了一夜。
我把毛巾浸了冷水,敷在他额头上。他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听不清楚。
换了三次毛巾,天快亮的时候,烧终于退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我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毛巾。
“你一晚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看着我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把刀,是你爹留给你的?”
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柳叶刀。
“是。”
“最后一式,你学会了没有?”
我摇头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才七岁。刀法只教了一半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这三天过了,”他说,“我教你。”
“你?你会盛家庄的刀法?”
“不会,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当你的对手。练刀,总得有个人陪着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我,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九月十四,第二天。
午时,沈孤鸿来运功。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快,只用了一炷香。但顾惜朝的脸色更差了,嘴唇发白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最后一道锁扣,已经松了,”沈孤鸿收功,“明天子时,母蛊会反噬。”
“反噬的时候会怎样?”我问。
“他的心脉会被母蛊攻击。那时候,你需要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,把母蛊逼出来。”
“逼到哪里?”
沈孤鸿看了我一眼。
“逼到你体内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子蛊在你体内,母蛊在你朋友体内。两只蛊虫本是同根,一旦相遇,就会合二为一。母蛊感受到子蛊的气息,会放弃攻击,转而寻求融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蛊就解了。”
“解了之后,母蛊会怎样?”
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死。”
“那子蛊呢?”
他没有回答。
顾惜朝忽然开口了。
“不行。”
他声音很弱,但很坚定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惜朝——”
“你听见了,”顾惜朝看着沈孤鸿,“我不同意。不能把蛊引到他身上。”
“不是引到他身上,”沈孤鸿说,“是两只蛊虫相遇,互相抵消——”
“你说的是最好的情况,”顾惜朝打断他,“如果抵消不了呢?如果母蛊更强呢?如果——”
“惜朝。”
“如果出了意外,他怎么办?”顾惜朝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就得替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屋里很安静。
我看着顾惜朝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。不是对母蛊的恐惧,是对连累我的恐惧。
“顾惜朝,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你那天在甜水巷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强权之下,何来公道。那就自己做个公道的人。’”
他怔住。
“你信我,所以我也信你,”我说,“你信我能解这个蛊。对不对?”
他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“那就别拦我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傍晚,铁手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追魂楼的事,查到了。”
“谁下的单?”
“傅宗书。”铁手的脸色很沉,“但不是直接下的。他通过三个中间人转手,每一层都换了名目。如果不是沈惊蛰的人混进红梅阁拿到了密信,根本查不到他头上。”
“沈惊蛰?”我心头一跳,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,”铁手点头,“受了伤,但没死。老鬼也没死。阿莱……阿莱没了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
“沈惊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红梅阁的事还没完。等顾惜朝好了,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。’”
铁手走后,我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。
顾惜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惊蛰说的那笔账,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,”我说,“是跟我们一样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讨个公道。”
九月十五,子时。
第三天。
沈孤鸿来了,带着一把小刀和一个药瓶。
“准备好了?”
顾惜朝坐在床上,点了点头。我站在他身后,掌心贴在他背心,内力缓缓渡入。
沈孤鸿割破自己的手指,把血滴进药瓶,然后让顾惜朝喝下。
“这是纯阳之血,”他说,“能引母蛊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顾惜朝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我看见他后背的皮肤下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像一条蛇,在他身体里游走,从肩膀到腰,从腰到心口。
“它来了。”沈孤鸿的声音很沉,“叶寻,稳住。”
我把内力催到极致,护住顾惜朝的心脉。
那条“蛇”在他心口停了片刻,然后猛地往里一钻。
顾惜朝惨叫一声,整个人弓起来。
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冲击他的心脉,像有人拿锤子在砸。我的内力被震得七零八落,虎口发麻。
“撑住!”沈孤鸿一掌拍在顾惜朝头顶,暗红色的纹路从他掌心涌出,顺着顾惜朝的百会穴往下灌。
那股力量被压制了一瞬。
然后,它转向了。
它顺着我的心脉,从顾惜朝体内,渡到了我体内。
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。
我听见自己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叶寻!”顾惜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浮现一道暗红色的纹路——和顾惜朝被控制时一模一样。
母蛊,在我体内。
但这一次,它没有攻击我。
它在发抖。
像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我体内的子蛊,在反噬。
两只蛊虫在我体内厮杀,像两条蛇缠在一起。我疼得几乎站不住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“叶寻!”顾惜朝扑过来扶住我。
我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嵌进他的肉里。
“别动……”
我感觉体内的两只蛊虫在互相吞噬,每一次撕咬都像有人拿刀在剜我的五脏六腑。冷汗从额头淌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疼痛忽然消失了。
我大口喘着气,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顾惜朝扶着我,手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样?”
我低头看掌心。
暗红色的纹路已经消失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没了。”我说。
沈孤鸿走过来,搭上我的脉,闭目片刻。
“蛊解了。”他睁开眼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“两只蛊虫互相抵消,都死了。”
顾惜朝松开我的手腕,我看见他手指上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,渗着血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我旁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沈孤鸿看了我们一眼,转身走出门去。
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叶哀禅,你徒弟跟你一样傻。”
九月十六,清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顾惜朝坐在窗边,抱着“残照”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
“你师父呢?”
“走了,”他说,“天没亮就走了。留了一封信。”
他把信递给我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惜朝,别学我。——师父”
我看了很久。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,”他说,“他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。”
窗外有鸟叫声,清脆得像一滴水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把刀,最后一式,要不要现在学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
“我虽然不会盛家庄的刀法,”他站起来,把“残照”挂在腰间,“但练刀,总得有个对手。”
他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站起来,跟了出去。
院子里,竹叶上还挂着露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