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。顾惜朝坐在角落,抱着剑,一言不发。沈孤鸿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像一尊石像。
“盛家庄血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师父查了十五年?”
“是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沈孤鸿转过身来。灯火照亮他的脸,我看见皱纹刻进眉间,很深,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
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”他说,“所以不能露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走到桌前坐下,倒了一杯冷茶,抿了一口。
“你知不知道,盛家庄那一百多条人命,到底是谁下的手?”
“朝廷说是江湖仇杀,”我说,“但我查了三年,那些凶手的身份、来历、动机,全是死结。查到一半,人就死了。线索断了,人也断了。”
“当然会断,”沈孤鸿把茶杯放下,“因为这案子根本不是江湖仇杀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清洗。”
这两个字从沈孤鸿嘴里说出来,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。
“清洗什么?”
“清洗一个秘密,”他看着我,“盛家庄的庄主,你父亲,叶鸿渊,手里有一件东西。那件东西,有人想要。他不给,所以人死了,庄也烧了。”
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沈孤鸿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夜鸟扑棱棱飞过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你师父没有告诉我,”他终于开口,“他说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别查了。”
我怔住。
别查了。
十五年的血债,一百多条人命,我活着的唯一理由——别查了?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倒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凭什么?”
沈孤鸿看着我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因为你查下去,会死。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
“你师父怕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孤鸿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那双眼睛压下来,竟让我觉得喘不过气。
“你师父这辈子,只收了你一个徒弟,”他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像他。犟,死犟。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怕的就是这个——怕你跟他一样,查到真相,然后死。”
“那他就该自己来告诉我。”
“他不能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一露面,就会死。而且,”沈孤鸿顿了顿,“会连累你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什么。但那双眼太深了,深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他查到了什么?”我压着声音问,“谁要杀他?谁要杀盛家庄?”
沈孤鸿没有回答。
角落里,顾惜朝忽然开口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知道答案?”
沈孤鸿转头看他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叙旧,”顾惜朝站起来,抱着剑走到灯下,“你是要告诉他——有人能查,但他不能查。”
沈孤鸿沉默。
“那个人,是你。”顾惜朝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要替他查。”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音。
沈孤鸿笑了笑,很淡,像是早就料到会被看穿。
“惜朝,你从小就这么聪明,”他说,“聪明得让人心疼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。
我把信接过来。
印章很小,刻的是一朵梅花。但和红梅阁的标记不同,这朵梅花只有四瓣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师父留给你的,”沈孤鸿说,“他说,如果你非查不可,就打开这封信。如果你愿意放下,就烧了它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信,信封很旧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像是被人揣在身上很久,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
“他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。
我师父三年前就知道,我会走到这一步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——不是对凶手,不是对命运,是对师父。
他还活着,却不来见我。
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说。
“信里写的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沈孤鸿摇头,“你师父说,这世上只有你能看。”
我把信收入怀中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孤鸿说,“关于惜朝的。”
顾惜朝抬头。
“他体内的禁制,我可以解。”
顾惜朝的眼神变了。那是狼的眼神——警惕,怀疑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渴望。
“你?”
“我练了十五年九幽玄天魔功,”沈孤鸿抬起右手,掌心浮现暗红色的纹路——和顾惜朝被控制时一模一样,“这门功夫,能模仿天下所有内力。傅宗书的禁制,我花了十年,终于学会了。”
“你一直在练?”顾惜朝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一直在练,”沈孤鸿把袖子放下,“你当年问我,为什么要去找这门功夫。我说是为了治你的病。那是假话。”
顾惜朝愣住。
“真话是,”沈孤鸿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知道总有一天,你会被这种东西缠上。我得学会解它。”
屋里很静。
顾惜朝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练了十五年,就为了……解我的禁制?”
“你是我徒弟,”沈孤鸿说,“当师父的,不就这点用处?”
我看见顾惜朝的眼睛红了。
只是一瞬,很快就压下去了。但我看见了。
“怎么解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需要三天,”沈孤鸿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天,我以内力化开禁制的锁扣。第二天,以纯阳之气逼出残余。第三天——”
“第三天怎样?”
“第三天,你体内的母蛊会反噬。它会拼死一搏,钻进你的心脉。那时候,必须有人用内力护住你的心脉,把母蛊逼出来。”
“逼出来之后呢?”
“之后,你就自由了。”沈孤鸿看着他,“完完全全的自由。”
顾惜朝沉默了很久。
“谁护我心脉?”他问。
沈孤鸿转头看我。
“他。”
我怔住。
“我?”
“你练的是盛家庄的内功心法,”沈孤鸿说,“至阳至刚,正好克制蛊毒。这三天,你不能离开他半步。”
我看着顾惜朝。他也在看我。
“三天,”我说,“够吗?”
沈孤鸿笑了。
“够不够,看你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孤雁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老鬼和阿莱。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出事了,”沈孤雁说,“傅宗书的人来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,已经到了山脚。领头的是红梅阁的二总管,田七。”
沈孤鸿皱了皱眉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有人泄了密,”沈孤雁看了老鬼一眼,“老鬼,你说。”
老鬼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的。他们抓了我娘,说要是不说,就……”
沈孤鸿抬手打断他。
“不怪你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山下的方向。夜色里,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,像一条火蛇,蜿蜒着往上爬。
“田七来了,说明傅宗书已经知道了,”他说,“惜朝,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后山的密道。那里能通到山下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问沈孤雁。
他笑了笑,笑容很淡。
“我留下挡一挡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不是一个人,”他身后,老鬼和阿莱站了出来。门外,又走进来十几个人,都是红梅阁的暗卫。
沈孤雁看着他们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等了这么多年,”他说,“今天不用等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每个人都把刀抽了出来。
沈孤鸿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孤雁,”他说,“你欠我的命,今天还清了。”
沈孤雁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对那十几个人说了一句话:
“走,送客。”
后山密道,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
沈孤鸿走在前面,我居中,顾惜朝断后。身后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“他们能挡多久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”沈孤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“也许一炷香,也许一个时辰。”
我们加快脚步。
密道很长,弯弯绕绕,像是把整座山都掏空了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终于透出光来。
出口是一片竹林。
月光照在竹叶上,银白一片。
沈孤鸿走出洞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从这里下山,半个时辰就能到官道。铁手和追命在那边接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师父安排的,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他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我怔住。
一直看着我?
“走吧,”沈孤鸿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等惜朝好了,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。”
“什么账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回到神侯府,天已经快亮了。
铁手和追命果然在官道等着。看见我们,追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可算回来了,”他说,“再不来,我就要带人杀上去了。”
“沈孤雁他们呢?”
铁手摇头:“我们到的时候,已经没人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”顾惜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他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沈孤鸿把我们带到后院的一间空房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
“这三天,你们就在这里,”他说,“不许出门,不许见外人。每天子时和午时,我会来运功化禁制。”
“剩下的时间呢?”我问。
“剩下的时间,”他看了顾惜朝一眼,“你们待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顾惜朝。
他靠着墙坐下,把剑横在膝上。我坐在床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。
窗外,天光慢慢亮起来。
“你师父,”顾惜朝忽然开口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我想了想。
“话少,脾气犟,做的菜很难吃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忍笑。
“我师父也是,”他说,“话多,脾气更犟,做的菜更难吃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响了一阵,然后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叶寻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晨光。
“不用谢,”我说,“你留了剑,写了字,说等我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再也不写这种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等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他靠在墙上,抱着剑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但他的嘴角,微微翘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孤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面。
“吃吧,”他把面放在桌上,“吃完开始。”
我看着那两碗面,面的卖相很一般,汤色浑浊,面条坨在一起,上面盖着一撮蔫了的青菜。
“你做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顾惜朝睁开眼,看了一眼面,又看了一眼沈孤鸿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你还是别做饭了。”
沈孤鸿瞪了他一眼。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我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
很难吃。
但我把一整碗都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