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已破,天子北狩,我携盛无言与顾念,南渡至临安。
这一路,风雪交加。昔日繁华的江南道,如今尽是流民与溃兵。我虽恢复了些许功力,却不再轻易出手——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
“师祖,”盛无言在马车中问我,“我们为何不走快些?以您的武功……”
“武功救不了这天下,”我望着窗外,“能救的,只有人心。”
顾念在旁煎药,闻言抬头:“那师祖当年,为何以武功行走江湖?”
我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当年年少,以为剑能斩尽不平事。后来才知,剑能斩的,不过是……表象。”
“真正的‘不平’,在人心深处。不在庙堂,不在江湖,在……每个人自己的,选择。”
临安城外,梅岭。
我在此处结庐而居,取名“自在庵”。不是出家,是……归隐。
盛无言与顾念,一个东去创立“自在书院”,一个西往重建“医蛊署”。她们问我,为何不一同前往。
“我老了,”我说,“走不动了。”
“但‘万蛊之源’……”
“还在,”我微笑,“但不再是诅咒。它散入天地,成为……春风,夏雨,秋霜,冬雪。”
“成为每个人心中的,一念。”
“善或恶,自在或束缚,皆由……自己选择。”
她们离去时,我赠每人一物——盛无言得“自在剑”,顾念得“白骨笛”。
“这不是传承,”我说,“是……纪念。纪念我们曾同行一路,纪念……自在。”
在梅岭中种菜、养花、教附近村童读书。不问江湖事,不听庙堂音。
偶有旧友来访——铁手的后人,追命的弟子,冷血的孙辈。他们带来六扇门的消息,带来江湖的风云,我只听,不答。
“前辈,”有一人问我,“您可后悔?当年若不出手,盛家庄不会灭门;若不出手,万毒窟不会开启;若不出手……”
“我出手了,”我说,“所以才有今日。”
“但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……”
“天下大乱,非我之过,”我放下茶盏,“亦非我之能救。”
“我能做的,只是……在每一个选择的瞬间,选择自在。”
“选择相信,选择守护,选择……不成为,自己曾经反对的。”
那人似懂非懂,离去。
我独自坐在梅树下,看着花瓣纷飞,像是……千年前的盛家庄,千年后的,归处。
这一夜,雪落满山。
我在梦中,听见了笛声——不是顾惜朝的《广陵散》,不是傅晚晴的《梅花引》,是……我自己的,从未吹奏过的,曲调。
那是三千年前,十三位巫师创造“万蛊之源”前,在苗疆的篝火旁,唱过的……古老歌谣。
关于生命,关于死亡,关于……轮回之外,是否还有,归处。
我醒来,披衣出门,在雪地中……起舞。
不是剑舞,只是……随心而动。像风,像云,像……从未被定义过的,自在。
盛无言与顾念,不知何时归来,在旁静静看着。
“师祖……”
“不要叫我师祖,”我说,“叫我……自在。”
“这是,我最初的名字,也是……最后的。”
绍兴二十年,冬至,子时。
我在梅树下,坐化。
没有痛苦,没有遗憾,只有……圆满。像一滴水,归入大海;像一片叶,归于尘土;像……所有的故事,终于,讲完了。
盛无言与顾念,以“自在心经”送我——不是葬礼,是……庆典。庆祝一个生命,终于……自在地,走完了全程。
她们在我的坟前,种下一株梅树。
“师祖说,”顾念轻声道,“‘自在’不是无拘无束,是……在束缚中,依然选择,自由。”
“这株梅树,年年冬天,都会开花,”盛无言说,“就像师祖的故事,永远不会结束。”
某年,某月,某地。
一个少年在古庙中,发现一本泛黄的书卷——《逆水寒·蛊毒行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见一行字:
“以心换心,自在而行。——自在,绝笔。”
窗外,梅花开得正盛。
少年不懂,但他会……记得。
而在某个瞬间,在某个选择相信光明的瞬间,他会感觉到……血脉中的,共鸣。
那是三千年前,十三位巫师的愿望。
那是十三世轮回,无数“自在”的传承。
那是……我,在对他,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