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开得正盛,却无人有心欣赏。
金兵南下,烽火连天,神侯府的弟子们已经三日未归。我坐在庭院中的老银杏树下,听着远处的战鼓声,像是……末日的前奏。
“师祖,”盛无言从西夏赶来,风尘仆仆,“‘自在书院’……毁了。”
我睁眼,看着这个我已经教导了十五年的少女。她的面容成熟了许多,眼神却依然清澈——那是我在末世中,见过的……最后的清明。
“怎么毁的?”
“金兵的‘蛊人军’,”她声音颤抖,“他们以‘共生蛊’为引,将俘虏变成……不怕死、不知痛、只听号令的怪物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三十年前,我以“共生”之道终结“万蛊之源”,以为“人心”终将战胜“蛊心”。却不想,在乱世中,“蛊心”竟以这种方式……重生。
“谁炼制的?”
“不知,”盛无言摇头,“但我在一个‘蛊人’身上,发现了这个。”
她递上一块玉佩——与当年傅宗书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刻着不同的字:
“万蛊不灭,人道当兴。”
人道当兴?这不是“万蛊之源”的口吻,是……反叛者的口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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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黄河岸边。
我见到了“蛊人军”的……首领。
那是一个老者,白发如雪,面容却与我……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,连眉心的那颗小痣,都分毫不差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是你,”他微笑,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,七分疯狂,“也不是你。”
“三十年前,你在黑水城释放‘万蛊之源’的本源,以为它会消散于天地。但有一部分,”他指着自己的心口,“落入了黄河,流入了……战死的士兵体内。”
“我以他们的怨念为养分,以‘共生’之名,重建了‘蛊人军’。不是为长生,不是为力量,是……为终结这乱世的,人道。”
他张开双臂,身后是成千上万的“蛊人”——他们曾经是无辜的百姓,是战败的士兵,是……被这时代吞噬的,人。
“你看他们,”他说,“不怕死,不知痛,只听号令。这是‘自在’吗?不,这是……解脱。从这吃人的世道中,解脱。”
我握紧自在剑,却发现……无法出鞘。
他说得对。这不是“万蛊之源”的诅咒,是……人心的选择。在乱世中,有多少人宁愿成为“蛊人”,也不愿面对……绝望?
“你可以杀我,”他说,“但‘蛊人军’不会停止。因为这不是我的意志,是……他们的。”
“每一个‘蛊人’,都是自愿的。他们在濒死时,选择以‘共生’延续,选择……为家人,为故土,为……最后的希望,而战。”
我放下剑。
不是放弃,是……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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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我以“自在心经”进入“蛊人军”的……集体梦境。
那里不是黑暗,是……光。无数的光点,每一个都是一个“蛊人”的记忆——他们的童年,他们的爱人,他们的……未完成的,愿望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“结束,”一个声音回答,然后是千万个声音,“结束这乱世,结束……我们的,痛苦。”
“但不是以‘蛊人’的方式,”我说,“不是不知痛,不是不怕死,是……知道痛,依然选择活。”
“知道死,依然选择……守护。”
光点开始颤动,像是……共鸣。三十年前,我以“人心”消磨“万蛊之源”的执念;三十年后,我要以同样的……人心,唤醒“蛊人”的……人性。
“选择吧,”我说,“继续作为‘蛊人’,为这乱世而战,直到……虚无。或者,醒来,作为人,为……希望,而活。”
光点开始汇聚,从千万个,到百十个,到……最后一个。
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老者,站在光的尽头,微笑:“你赢了,”他说,“或者说……我赢了。”
“因为‘我’,终于……自由了。”
他的身形开始消散,不是死亡,是……回归。回归天地,回归万物,回归……自在。
而“蛊人军”,在黎明时分,纷纷……醒来。他们记得一切,记得作为“蛊人”的战斗,也记得……作为人的,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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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二年,冬。
汴京沦陷,天子北狩,神侯府的银杏树……枯了。
我坐在废墟中,看着盛无言带领最后的弟子,将“自在心经”的抄本,藏入……各地。
“师祖,”她跪在我面前,“走吧,去南方,去……未来。”
我摇头: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“但‘自在’……”
“‘自在’会走,”我微笑,指向她的心口,“在这里,在每一个……选择活着的人心中。”
她泪流满面,重重叩首,然后……离去。
我独自坐在废墟中,听着金兵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却在最后一刻,听见了……笛声。
是顾惜朝的《广陵散》,是傅晚晴的《梅花引》,是盛无咎的……安魂曲。
他们在等我。
我起身,走向笛声,走向……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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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桃花开了,一个老农在田间劳作,忽然听见……歌声。
他抬头,看见一个少女,穿着奇怪的衣裳,正在教孩子们读书。
“什么是‘自在’?”一个孩子问。
少女微笑,指向天空:“你看那云,聚散无常,却从不留恋。那就是‘自在’。”
老农愣住,那话语……似曾相识。
他走近,看见少女手中的书——《逆水寒·蛊毒行》,扉页上写着:
“以心换心,自在而行。——自在,绝笔。”
老农微笑,继续劳作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少女抬头,望向远方……像是看见了,千年前的某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