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神侯府的庭院中晒太阳,银杏叶开始泛黄,像是一封来自时光的信笺。顾安在廊下煎药,药香混合着秋风,让人昏昏欲睡。
“师祖,”他端着药碗走来,“该服药了。”
我摇头:“苦。”
“苦才有效,”他笑,那笑容与顾惜朝年轻时一模一样,“您教我的。”
我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在舌尖蔓延,却让我想起更苦的日子——盛家庄的火,万毒窟的血,甜水巷的笛声,还有……那些永远离开的人。
“今日有信,”顾安从袖中取出一封,“来自……西夏。”
我展开信纸,上面的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:
“‘自在门’遗孤,求见前辈。事关……‘万蛊之源’复燃。”
我握紧信纸。三年了,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,以为“万蛊之源”的本源释放后,便是……永恒。
但显然,故事还未完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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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后,西夏,黑水城。
这座沙漠中的绿洲,与三十年前并无不同。只是“长生堂”的旧址,已经变成了一座……书院。
“‘自在书院’,”引路的少年解释,“盛无咎前辈临终前所建,以‘共生’之道,教化边疆百姓。”
我点头,心中复杂。那个曾经承载“万蛊之源”的少年,最终选择了……传承。
书院深处,我见到了写信的人——一个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,穿着汉家衣裳,却带着明显的西夏口音。
“晚辈……盛无言,”她跪下,重重叩首,“盛无咎的……养女。”
又是养女?
我扶起她,细看她的面容——与盛无咎有三分相似,与傅晚晴有五分神似,却还有两分……像我。
“你的生父生母……”
“不知,”她坦然道,“养父说,我是在黑水城的废墟中捡到的,襁褓中有一封信。”
她取出信,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却清晰——
“此女身负‘万蛊之源’最后一片碎片,唯有‘自在’传人,方能化解。拜托了。”
落款是……阿萝。
万毒窟的巫女,我的旧友,三十年前便该老死在那片苗疆丛林中的……阿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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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我以“自在心经”探查盛无言的体内。
她的经脉中,确实有一丝异样的流动——不是“祖魂”,不是“共生蛊”,是……更古老的东西。像是一颗种子,沉睡在土壤深处,等待……春雨。
“它醒过吗?”我问。
“从未,”盛无言摇头,“但三个月前,我在梦中听见一个声音,说……‘归尘之时,星火将燃’。”
归尘之时——我归尘之时?
我苦笑。原来,阿萝三十年前便算到了今日,算到了我的……终结,也算到了……开始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我问。
“我想……选择,“她抬头,目光清澈,”像养父那样,像您那样,像所有‘自在门’的前辈那样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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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黑水城外的沙漠中。
我们以“自在书院”的阵法为引,将盛无言体内的“碎片”引出——不是摧毁,是……点燃。
像点燃一颗星火,让它在黑暗中燃烧,却不灼伤任何人。
“会很痛,“我警告她。
“我知道,“她微笑,那笑容里有傅晚晴的凄美,有盛无咎的坚定,还有……我自己的,无畏。
阵法启动,沙漠中的星空骤然明亮。盛无言的身影在光芒中颤抖,却没有尖叫,只是……歌唱。
一首苗疆的古老歌谣,阿萝教她的,关于生命,关于死亡,关于……轮回。
碎片从她体内升起,不是化作怪物,是……化作一颗星,升上夜空,与万千星辰……并列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安喃喃。
“这是‘万蛊之源’最后的,也是最初的……形态,“我说,”它不是诅咒,不是祝福,只是……存在。“
像星辰一样存在,像风沙一样存在,像……自在一样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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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和三年,春。
我在“自在书院”住下,教盛无言读书,教她“自在心经”,教她……不必选择。
“师祖,“她问,“‘自在’到底是什么?”
我望向窗外的沙漠,那里曾经是一片血海,如今……开满了野花。
“‘自在’,“我说,”是当你不再需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“
她愣住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与七十年前的我,一模一样。
在睡梦中离去,这一次……没有醒来。
但我的故事,以另一种方式继续——
盛无言继承了“自在书院”,将“共生”之道传向西域,传向更远的……未知。
顾安回到汴京,重建“医蛊署”,以“人心”治愈“人心”。
燕诗三在三清山,收了最后一个弟子,将“自在门”的灯火……延续。
而我?
我在每一个读过这个故事的人心中,在每一个选择“自在”的瞬间,在每一颗……不愿被吞噬的,人心中。
这就是,逆水寒。
这就是,我们的……
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