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睡梦中离去,却在另一个梦中醒来。
这里没有云海,没有日出,只有一片……虚无。灰蒙蒙的,像是未完成的画卷,又像是……生命的间隙。
“师祖?”
我转头,看见顾安站在身后。他不是年轻时的模样,是……现在的我,白发苍苍,面容苍老,却眼神清澈。
“你也来了?”我问。
“不,”他摇头,“我还在人间。这是……‘共生蛊’的感应,让我能进入您的……最后的梦。”
我明白了。顾惜朝当年以“红梅蛊”与我共生,让我能在濒死时与他相见。如今,顾安继承了这份力量,让我在最后的时刻……不是孤独。
“有事要说?”我问。
顾安跪下,重重叩首:“‘医蛊署’……出事了。”
人间,政和五年,冬至。
我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躺在三清山的观中。燕诗三守在床边,见我醒来,老泪纵横:“师兄!你……你活过来了!”
“不是活过来,”我撑起身体,感觉经脉中有一丝异样的流动——不是真气,是……记忆,“是有人,不让我走。”
顾安跪在门外,脸色惨白。他以“共生蛊”为引,将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,代价是……他自己的十年寿命。
“傻孩子,”我苦笑,“我活了七十年,够了。”
“不够,”顾安抬头,眼中是执念,也是……传承,“‘医蛊署’需要您,六扇门需要您,这天下……还需要您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他递上一封急报——来自汴京,来自神侯府,来自……新一代的“总捕头”。
“师祖:‘万蛊之源’重现,非分身,非碎片,是……‘本源’。请速归,共商大计。”
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:盛无咎。
盛……无咎?
半月后,汴京。
我重返神侯府,已是三十年后。庭院中的银杏树更加粗壮,石凳换了新的,连无情当年的轮椅,都成了……文物。
“师祖,”一个青年迎上来,面容与我年轻时……一模一样,“晚辈盛无咎,现任六扇门总捕头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“祖魂”的气息,没有“共生蛊”的痕迹,只有……纯粹的、属于人的……执念。
“你是谁的后人?”我问。
“晚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傅晚晴的养子。她临终前,将我托付给神侯府,说……说我与‘自在门’有缘。”
傅晚晴……养子?
我想起三十年前,她在甜水巷化作血光前,塞给我的玉佩。背面刻着“万蛊归一,祖魂重生”,而正面……是一朵红梅,与顾惜朝的印记,交织在一起。
“你的生父生母……”
“不知,”盛无咎坦然道,“傅前辈说,我是在雪原上捡到的,襁褓中只有一块玉佩。”
他取出玉佩,我接过,浑身僵硬。
那玉佩的质地,与阿萝的“共生簪”相同,与傅宗书的“血梅令”相同,与……我体内的“祖魂”,曾经栖息的容器,一模一样。
“万蛊之源”的本源,不是盛无涯,不是傅宗书,不是任何一个……分身。
是我。
三十年前,我接纳“祖魂”,以“人心”消磨它的“执念”,最终使其安息。但“安息”不是“消亡”,是……沉睡。沉睡在我的血脉中,我的记忆中,我的……后裔中。
盛无咎,不是傅晚晴的养子。
是我的。
神侯府密室,我当夜以“自在心经”内视。
七十年了,第一次,我看见了自己体内的……真相。
“祖魂”从未离去,它只是……伪装。伪装成沉睡,伪装成安息,伪装成……被我掌控。
它在等待,等待一个完美的容器,一个既有“自在门”的血脉,又有“万蛊之源”的……后裔。
盛无咎,就是它等待的……答案。
“你发现了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转头,看见盛无咎站在门口。他的面容开始变化,从年轻,到苍老,到……非人。金色的竖瞳,从眼眶中浮现。
“父亲,”他说,声音像是千万只虫子在振翅,“或者说……最初的容器。”
“三千年前,‘自在’祖师封印我,不是以‘人心’,是以自身。他将我纳入体内,代代传承,每一代‘自在门’掌门,都是我的……囚笼。”
“但你不同,”它走向我,“你以‘共生’之道,让我‘安息’,让我……误以为被接纳。”
“现在,我回来了。以你的后裔为躯,以你的……传承为引。”
我握紧玉佩,感觉体内的“祖魂”在躁动,在……呼应。三十年前,我以为已经终结的一切,原来只是……开始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不是吞噬,不是重生,”它微笑,那笑容与盛无咎的……我的后裔的……一模一样,“是……理解。”
“三千年来,我被封印,被传承,被‘人心’消磨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你们宁愿承受痛苦,也要……活着。”
“现在,我以‘盛无咎’的身份,活了二十年。我看见了‘医蛊署’,看见了‘六扇门’,看见了……你们所谓的‘公道’。”
“我想知道,”它跪在我面前,像是一个真正的、困惑的……孩子,“什么是……自在?”
我伸出手,像三十年前面对顾安那样,像五十年前面对“万蛊之源”那样,像……一生中所面对的每一个迷失的灵魂那样。
“‘自在’,”我说,“不是无拘无束,不是随心所欲。”
“是……选择。”
“选择活着,选择守护,选择……在黑暗中,依然相信光明。”
“你以‘盛无咎’的身份,活了二十年。这二十年,你做了什么?”
它僵住。
“你创立了‘医蛊署’的新分支,救治了边疆的瘟疫;你重组了六扇门的暗探系统,阻止了十三次刺杀;你在傅晚晴的墓前,每年清明,都放下一束白菊……”
“这些,”我说,“是你的选择。不是‘万蛊之源’的,是……盛无咎的。”
“你已经是人了,”我微笑,“只是……还不自知。”
它——他——盛无咎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曾经化作蛊虫的手,如今……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变了,从千万只虫子的振翅,到……一个人的,哽咽,“我可以……选择?”
“一直都可以,”我说,“从三千年前,‘自在’祖师选择封印你,而不是摧毁你开始;从三十年前,我选择‘共生’,而不是‘吞噬’开始;从……你选择成为‘盛无咎’,而不是‘万蛊之源’开始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,将玉佩放回他掌心:“这是你的,是你的……传承。”
“不是我的,不是‘万蛊之源’的,是……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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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和六年,春分。
神侯府的银杏树下,多了一座新坟——不是埋葬,是铭记。
盛无咎,或者说,选择成为“盛无咎”的那个存在,以最后的生命力,将“万蛊之源”的……本源,彻底分离。
不是摧毁,是……释放。
释放给天地,释放给万物,释放给……每一个愿意‘共生’的生命。
“它去哪里了?”顾安问我。
“ everywhere,”我说,“又 nowhere。像风,像云,像……自在。”
我坐在石凳上,看着新一代的弟子在演武场上习练。他们没有武功,没有蛊术,只是……呼吸,吐纳,感受天地。
“师祖,”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“什么是‘自在’?”
我微笑,指向天空:“你看那云,聚散无常,却从不留恋。那就是‘自在’。”
“不懂,”她摇头。
“不懂就对了,”顾安笑道,“等你老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小女孩嘟着嘴跑开,我们相视而笑。
我的经脉,在最后的“分离”后,彻底枯竭。如今的我,连笔都提不动,却能……提得起心。
将这一生的事,讲给后人听。让他们知道,曾经有一个时代,有“万蛊之源”,有“十三元凶”,有“逆水寒”……
也有,自在。
睡梦中,再次听见了笛声。
这一次,不是顾惜朝,不是傅晚晴,是……所有人。所有我曾经守护的,曾经陪伴的,曾经……爱过的人。
“来了?”他们问。
“来了,”我说,“让你们……久等了。”
我起身,走向云海,走向日出,走向……自在。
但在最后一刻,我回头,看了一眼人间。
顾安带着新一代的“医蛊师”,正在救治边疆的伤兵。他们没有“共生蛊”,没有“红梅功”,只有……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