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侯府的后辈们来过，劝我回去休息，我只是摇头。银杏叶落了满身，像是某种覆盖，又像是……某种告别。

“师祖，”顾安跪在身后，声音哽咽，“父亲……不，顾署正走前，留了一封信给您。”

我接过信，展开，是顾惜朝的字迹——三十年了，从凌厉到温润，从挣扎到……平静。

“若你读到这封信，说明我终于先走一步。不要难过，这是我选的——以‘红梅蛊’燃尽最后生命力，为你续一次命。就像三十年前，在辽国的雪原上。

这一次，我没有封印。‘祖魂’会随我而去，你……终于可以真正‘自在’了。

但有一事相求：顾安那孩子，体内还有‘共生蛊’的残种。我未能彻底清除，怕伤他性命。唯有你，以‘自在心经’引导，方能……让他真正自由。

这是我，最后的……执念。

惜朝，绝笔。”

我将信贴在心口，良久，才开口：“顾安，过来。”

少年跪到我身前，与我对视。他的眼睛，与顾惜朝年轻时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加清澈，更加……无辜。

“你父亲，”我说，“以命换了我的命。现在，我要以‘自在’，换你的……自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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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神侯府密室。

我以“自在心经”催动体内最后的真气，不是武功，是……感悟。三十年与“祖魂”共生，让我明白了蛊虫的本质——不是毒，不是药，是……生命的一种形式。

顾安体内的“共生蛊”残种，不是诅咒，是……礼物。顾惜朝留给他的，不是力量，是……选择。

“你可以选择保留它，”我说，“以‘共生’之道，继续救治世人。也可以选择……让它安息。”

“像父亲那样？”顾安问。

“像你父亲那样，”我点头，“以‘人心’，驾驭‘蛊心’。不是被控制，是……并肩。”

顾安沉默良久，终于抬头：“我选择……保留。”

“但不是为力量，是为……记忆。记住父亲，记住您，记住这三十年的……自在。”

我微笑，将真气注入他体内，与“共生蛊”残种融合，化作一道……封印。

不是禁锢，是保护。保护他的选择，保护他的……人心。

密室的门开了，阳光涌入。

我走出神侯府，第一次感觉到……轻盈。体内的“祖魂”随顾惜朝而去，真气随封印而尽，如今的我，只是一个……普通的老人。

但前所未有的，自在。

“师祖，”顾安在身后唤我，“去哪里？”

“回三清山，”我说，“师父的忌日，要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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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后，三清山。

山路比记忆中更加陡峭，我走走停停，用了整整一日，才抵达山顶。燕诗三已在观前等候，他的头发也白了，但眼神依旧……沉稳。

“师兄，”他行礼，“你……变了。”

“变了？”

“‘祖魂’的气息，消失了，”他说，“如今你，只是一个……凡人。”

我微笑：“凡人才好。凡人才……自在。”

我们在师父的墓前坐下，像三十年前那样，分食一块干粮。松涛阵阵，云海翻涌，像是时光从未流逝。

“师兄，”燕诗三忽然说，“‘自在门’的掌门之位……”

“顾安，”我说，“我的……义子。他继承了‘共生’之道，也继承了……自在。”

燕诗三点头，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是一枚玉佩，与当年傅宗书那块一模一样，只是背面刻着不同的字：

“万蛊归尘，自在长生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祖师‘自在’的遗言，”燕诗三说，“三千年前，他以‘人心’封印‘万蛊之源’，留下预言——‘当最后一个容器归于尘土，蛊术将不再是诅咒，是……祝福’。”

我握紧玉佩，望向远方。

是啊，诅咒与祝福，从来只在一念之间。三千年的“万蛊之源”，三十年的“共生”之道，最终都归于……尘土。

但尘土中，会生出……新芽。

就像顾安，就像“医蛊署”的新一代，就像这满山的新绿。

师父的忌日，我在墓前坐了一夜。

没有焚香，没有祭品，只是……陪伴。像师父当年陪伴我，像顾惜朝陪伴我，像所有值得记住的人……陪伴。

黎明时分，我站起身，将玉佩埋在墓旁。

“师父，”我说，“弟子找到了真正的‘自在’。不是无拘无束，不是随心所欲，是……在束缚中找到自由，在离别中找到陪伴，在尘土中……找到新芽。”

风吹过，松涛阵阵，像是某种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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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十二章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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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终章·十年后】

政和元年，春。

我坐在三清山的观前，看着顾安带着新一代的弟子，在演武场上习练。他们没有武功，没有蛊术，只是……呼吸，吐纳，感受天地。

“师祖，”一个小女孩跑过来，“什么是‘自在’？”

我微笑，指向天空：“你看那云，聚散无常，却从不留恋。那就是‘自在’。”

“不懂，”她摇头。

“不懂就对了，”顾安笑道，“等你老了，自然就懂了。”

小女孩嘟着嘴跑开，我们相视而笑。

我的经脉，在三十年前那场“封印”后，彻底枯竭。如今的我，连剑都提不动，却能……提得动笔。

将这三十年的事，写成故事，传给后人。

让他们知道，曾经有一个时代，有“万蛊之源”，有“十三元凶”，有“六扇门”，有……逆水寒。

让他们知道，最终终结这一切的，不是剑，不是蛊，是……人心。

是相信公道的那颗心，是愿意陪伴的那颗心，是在尘土中……依然能看见新芽的那颗心。

我在睡梦中，听见了笛声。

是顾惜朝的白骨笛，是傅晚晴的《广陵散》，是所有值得记住的人……在等我。

我起身，走向观后的悬崖。云海翻涌，日出东方，像是一片……新生的世界。

“来了？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转头，看见顾惜朝站在那里，双腿完好，面容年轻，像是……三十年前的甜水巷。

尘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