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侯府的银杏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的颜色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手中握着一封来自边疆的急报。
“西夏境内,发现‘共生蛊’的踪迹,”我念出信上的内容,“不是‘医蛊署’所传,是……野生的。”
顾惜朝的轮椅停在身侧,他正在调试一支新制的竹笛。听到我的话,手指微微一顿:“野生的?‘共生蛊’是阿萝以万毒窟秘法培育,不可能野生。”
“除非,”我站起身,“有人从‘医蛊署’窃取了蛊种,在边疆……另有所图。”
我们将急报递给无情——如今他已退居幕后,将神侯府的事务交予年轻一代,但每逢大事,众人仍习惯征询他的意见。
“西夏,”无情转动轮椅,面向地图,“三年前,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乙辛暴毙,死因是‘蚀心蛊’。我们以为是‘万蛊之源’的残余,但……”
“但若‘蚀心蛊’与‘共生蛊’同时出现,”我接口,“便不是残余,是……新种。”
“有人继承了‘万蛊之源’的遗产,”顾惜朝沉声道,“但不是以‘吞噬’之道,是以……‘共生’之法。”
我们相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三十年前,我以“共生”之道终结“万蛊之源”,将“祖魂”接纳、沉睡、安息。但“共生”的理念,也随之流传——以心换心,以命养命,不是控制,是……并肩。
若有人以此理念,培育新的蛊虫,新的势力……
“我去,”我说,“边疆路远,你的腿……”
“我的腿不便,但我的蛊还在,”顾惜朝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朵淡红的梅花——三十年了,“红梅蛊”已与他完全融合,不再是力量,是……生命的一部分。
“而且,”他微笑,“你答应过,不再独自冒险。”
半月后,西夏边境,黑水城。
这座沙漠中的绿洲城池,是丝绸之路的要冲,也是……蛊虫传播的温床。我们扮作行商,在城中打探消息,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——
“长生堂”。
表面是药铺,实为“共生蛊”的交易之所。城中百姓,若有疑难杂症,便去“长生堂”求取“灵蛊”,以自身精血喂养,换取病痛痊愈。
“与‘医蛊署’的法门相似,”我检查着求取来的“灵蛊”——一只通体晶莹的蚕蛹,“但更加……激进。‘医蛊署’以‘共生’为道,强调平等;这‘长生堂’,却强调‘奉献’。”
“奉献?”顾惜朝皱眉。
“以宿主的一切,换取蛊虫的庇佑,”我说,“不是并肩,是……臣服。”
我们潜入“长生堂”的后院,在地下密室中,发现了真相——
数百具水晶棺,排列成阵。每具棺中,都躺着一个活人,胸口贴着“灵蛊”,正在沉睡。
他们的精血,通过阵法汇聚,流向密室中央——一座玉台,台上盘坐着一个少年。
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双目紧闭。但当我以“自在心经”感应时,却发现他体内……有“祖魂”的气息。
不是“万蛊之源”的“祖魂”,是……我的“祖魂”。
三十年前,我接纳“万蛊之源”的“祖魂”,以“人心”消磨它的“执念”,最终使其安息。但“祖魂”的力量,也融入了我的血脉,我的……后裔?
“不可能,”我后退一步,“我没有子嗣,这少年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子嗣,”顾惜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抖,“是……我的。”
我猛然转头。
顾惜朝的脸色惨白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、被刻意遗忘的记忆。
“三十年前,在辽国的雪原上,”他说,“我以‘红梅蛊’为你续命,将生命力注入你体内。那时,‘红梅蛊’与‘祖魂’交融,产生了……新的生命。”
“我将它封印,以为……以为它已经消散。但……”
他看向玉台上的少年,眼中泪水滑落:“它找到了宿主,成长了,变成了……新的‘万蛊之源’。”
少年醒了。
他的眼睛,与我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清澈,更加……无辜。
他站起身,玉台周围的阵法随之亮起,数百具水晶棺中的活人,同时睁开眼睛——他们的眼中没有神智,只有……虔诚。
“我名‘长生’,”少年说,“以‘共生’为道,以‘奉献’为礼,创立‘长生堂’,救治万千百姓。你们……应该为我骄傲。”
“这不是救治,是控制,”我沉声道,“那些百姓,失去了自我,变成了你的……傀儡。”
“傀儡?”少年歪头,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,“不,他们是自愿的。我给予他们健康,他们给予我忠诚,这是……公平交易。”
“就像你们当年,与‘万蛊之源’的交易?”
他看向我,目光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:“父亲,你以‘共生’终结了‘万蛊之源’,但你可知道,‘共生’的本质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交换。”
“你交换了武功,换取了生命;你交换了‘祖魂’,换取了平静。我,只是将这份‘交换’,推广给更多的人。”
“让他们,也能……长生。”
我握紧拳头,却发现无法反驳。
他说得对。“共生”的本质,确实是交换。我与“万蛊之源”交换了执念与安息,与顾惜朝交换了生命与陪伴,与这天下交换了……公道与人心。
但若“交换”失去了底线,变成了单方面的“奉献”……
“你错了,”顾惜朝忽然开口,轮椅向前移动,“‘共生’不是‘交换’,是……并肩。”
他看向少年,目光复杂:“当年,我以‘红梅蛊’为自在续命,不是要他回报,是要他……活着。活着,继续守护更多的人。”
“而你,”他指向那些水晶棺中的傀儡,“你要他们活着,却剥夺了他们的‘守护’。这不是‘长生’,是……永生。”
“永生,便是永死。”
少年僵住。
他的面容开始变化,从清澈,到迷茫,到……痛苦。体内的“祖魂”在躁动,在挣扎,在……选择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看向我,眼中是孩子的无助,“我……错了吗?”
我走向他,像三十年前面对“万蛊之源”那样,伸出手:“你没有错,只是……迷失了。”
“就像三千年前,那个想要救人的巫师,最终变成了怪物。就像三十年前,我差点被‘祖魂’吞噬,变成下一个‘万蛊之源’。”
“但我们可以选择,”我说,“选择停下来,选择……安息。”
少年看着我,良久,终于握住我的手。
三日后,黑水城外的沙漠中。
我们以“长生堂”的阵法为引,将少年体内的“祖魂”分离——不是摧毁,是……传承。传承给每一个曾经“奉献”的百姓,让他们以“共生”之道,自主地、平等地……活下去。
少年失去了力量,却获得了……名字。
“顾安,”顾惜朝说,“平安的安。”
少年——顾安,跪在我们面前,重重叩首:“父亲,母亲……我会记住。不是‘长生’,是……自在。”
风吹过,沙漠中的胡杨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祝福。
神侯府的银杏树下,多了一座新坟。顾惜朝走了,在睡梦中,嘴角含笑。
他走前,将白骨笛传给了顾安——如今已是“医蛊署”最年轻的署正,以“共生”之道,救治了数万人。
我坐在坟前,将一壶酒洒在地上:“惜朝,你答应过,要替我守着神侯府……”
“但你先走了。”
风吹过,银杏叶纷飞,落在我的肩头,像是某种回应。
体内的“祖魂”,在三十年前那场“安息”之后,从未苏醒。但此刻,我感觉到它轻轻颤动——不是躁动,是……告别。
顾惜朝的“红梅蛊”,与我体内的“祖魂”,纠缠了一生。如今,他走了,它也……累了。
“去吧,”我在心中说,“去陪他。”
“祖魂”化作一道微光,从我心口溢出,飘向坟茔,融入……永恒的陪伴。
我站起身,望向远方。
顾安带着新一代的“医蛊师”,正在救治边疆的伤兵。无情坐在轮椅上,教孙辈们下棋。铁手、追命、冷血的后人,在江湖中行走,延续着六扇门的……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