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十七年,霜降。
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三清山的信。
信是师兄燕诗三的亲笔——当年被我误杀的燕诗二,他的孪生弟弟。自我下山以来,我们未曾谋面,只在师父的葬礼上,远远对视过一眼。
“师父的忌日将至,”信上写道,“师兄可愿回山一祭?另有要事相商,关乎……‘自在门’的未来。”
我将信纸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要回去?”顾惜朝从阴影中走出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。
“要回去,”我接过茶,“但有些话,要先说清楚。”
我们坐在神侯府的庭院中,银杏叶黄了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三年来,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,但今日……有些不同。
“惜朝,”我说,“若我此去不回……”
“我便去找你,”他打断我,“就像你当年找我一样。”
我苦笑:“我的武功恢复了,你的腿却……”
“却废了,”他坦然道,“但人还在。这句话,是你教我的。”
他转动轮椅,面向我:“自在,三年来,我一直在想——‘万蛊之源’真的终结了吗?我们杀死的,是它的分身,是它的碎片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它的‘源’,”顾惜朝压低声音,“三千年前,第一个与蛊虫共生的人,他的‘人心’……去了哪里?”
我心头一凛。
是啊,我们摧毁了“万蛊之源”的肉体,接纳了它的“祖魂”,焚烧了它的“执念”,但……那最初的“人心”呢?那个选择以蛊延寿、最终迷失本心的……人呢?
“三清山,”我说,“师父的师门,‘自在门’的源头,或许……藏着答案。”
三日后,三清山。
山路依旧,松涛如旧,只是当年送我下山的石阶,已经长满青苔。我独自步行,让随从在山下等候——这是师门的规矩,也是……我的心意。
山顶的“自在观”,比记忆中更加破败。师父仙逝后,弟子星散,如今只剩燕诗三一人看守。
“师兄,”他在观门前等候,面容与燕诗二有七分相似,却更加沉稳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,”我行礼,“师弟这些年,辛苦了。”
他摇头,引我入内。观中的陈设,与三十年前我离开时,几乎一模一样。只是师父常坐的那张蒲团,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。
“师父的忌日,在明日,”燕诗三说,“但我要商量的要事……在今夜。”
他带我来到观后的密室——这里,我从未进入过。师父在世时,这里是禁地,说是“祖师闭关之所”。
密室的门,是一面铜镜。燕诗三以血涂抹镜面,镜中便浮现出……另一条路。
“师兄,”他看我,“你可知‘自在门’的真正来历?”
我摇头。
“三千年前,苗疆有大巫师,名‘无涯’,”燕诗三说,“他以蛊术求长生,最终迷失本心,化作‘万蛊之源’。但他有一弟子,名‘自在’,不愿同流合污,携部分典籍出走中原,创立‘自在门’。”
“‘自在门’的祖师,”我心头剧震,“是……‘万蛊之源’的弟子?”
“是,”燕诗三点头,“而且,是唯一一个,以‘人心’驾驭‘蛊术’,而非被‘蛊术’驾驭的人。”
他推开铜镜后的门,露出里面的景象——
那是一具水晶棺,棺中躺着的人,与我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现在的我,是……三十年前的我?还是……三千年前的“自在”?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祖师的‘遗蜕’,”燕诗三说,“也是‘万蛊之源’最后的……封印。”
他看向我,目光复杂:“三千年来,‘自在门’每一代掌门,都以自身为容器,接纳‘万蛊之源’的一部分,以‘人心’消磨它的‘执念’。师父如此,师父的师父如此,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,轮到你了?”我接口。
“不,”燕诗三摇头,“轮到你了,师兄。”
他指向水晶棺中的“遗蜕”:“祖师的‘遗蜕’,与‘万蛊之源’的‘人心’,纠缠了三千年。如今,‘万蛊之源’的分身尽灭,‘祖魂’被你接纳,‘执念’被傅晚晴焚烧,唯有这最后的‘人心’……”
“需要一个新的容器,”我说,“来完成……最后的‘共生’。”
燕诗三点头:“不是吞噬,不是摧毁,是……理解。理解‘万蛊之源’为何迷失,理解‘长生’为何成为执念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,让它安息。”
当夜,我以“自在心经”催动水晶棺,进入了三千年前的记忆。
那是苗疆的丛林,瘴气弥漫,毒虫横行。一个年轻的巫师,正在以自身喂养蛊虫——不是为力量,是为……救人。
他的部落,正遭受瘟疫,唯有以蛊攻毒,方能延续。他选择了牺牲自己,以身为皿,培育救命的蛊虫。
但瘟疫过去了,他却无法停止。蛊虫已经与他共生,他已经……不再是人。
他开始害怕死亡,开始追求长生,开始以他人的性命延续自己的存在。三千年,无数次分身,无数次重生,最终……忘记了最初为何开始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在记忆中问他。
“我想要……”他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我想要……停下来。”
“那就停下来,”我说,“不是作为‘万蛊之源’,不是作为怪物,只是作为……最初的那个巫师。”
“那个……救人的巫师。”
记忆中的景象开始变化,瘴气消散,毒虫退去,露出下面的……村庄。健康的、繁荣的、不再需要以蛊救人的村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的执念,”我说,“你真正想要的,不是长生,是……看见他们活下去。”
“现在,他们活下去了。三千年的延续,已经足够。你可以……安息了。”
记忆深处,传来一声叹息。那叹息里有疲惫,有解脱,有……感激。
“谢谢你……后裔……”
“让我……终于……”
“自在。”
再次醒来时,水晶棺中的“遗蜕”,已经化为飞灰。
燕诗三跪在棺前,泪流满面:“祖师……安息了……‘万蛊之源’……彻底终结了……”
我走出密室,来到观前的悬崖边。东方既白,云海翻涌,像是一片新生的世界。
体内的“祖魂”,在那一刻彻底平静。不再是躁动,不再是共鸣,只是……沉睡。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,终于抵达了终点。
“师兄,”燕诗三来到我身后,“‘自在门’的掌门之位……”
“你继承,”我说,“我要回汴京。”
“为何?”
我微笑,望向远方:“因为有人答应过我,若我不回,他便来找我。”
“我不想让他……走太远的路。”
十日后,神侯府。
我推开大门,看见顾惜朝坐在庭院中,正在教一群孩子吹笛。他的轮椅换了新的,更加轻便,却依然……无法站立。
“回来了?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回来了,”我走到他身边,“而且,不会再走了。”
他停止吹奏,终于看我:“终结了?”
“终结了,”我说,“三千年的恩怨,‘万蛊之源’的‘人心’……终于安息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体内的‘祖魂’……”
“沉睡了,”我说,“或许有一天会醒,或许不会。但无论如何……”
我伸出手,像多年前在甜水巷那样:“我会继续走下去。不是作为容器,不是作为蛊母,只是作为……自在。”
顾惜朝看着我,良久,终于握住我的手:“那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风吹过,银杏叶纷纷扬扬,像是金色的雨。
我坐在神侯府的庭院中,看着孙辈们在银杏树下嬉戏。顾惜朝坐在身旁,头发已经花白,却依然每日吹笛。
“爷爷,”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“什么是‘自在’?”
我微笑,指向天空:“你看那云,聚散无常,却从不留恋。那就是‘自在’。”
“不懂,”她摇头。
“不懂就对了,”顾惜朝笑道,“等你老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小女孩嘟着嘴跑开,我们相视而笑。
体内的“祖魂”,在三十年前那场“安息”之后,从未苏醒。但我能感觉到,它还在,只是……平静了。像是一位老朋友,在心底某个角落,静静地陪伴。
“惜朝,”我忽然说,“若有一天,我走了……”
“我便去找你,”他打断我,“就像你当年找我一样。”
“那若我先走呢?”
他愣住,随即笑了:“那我便……替你守着这神侯府,直到你来找我。”
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风吹过,银杏叶纷飞,像是三十年的时光,在刹那间倒流。
这就是江湖。
有开始,有结束,有相聚,有别离。
但只要心中还有‘自在’,便永远不会……
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