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水巷的命案,比我想象的更加诡异。
死者是“医蛊署”的学徒,年仅十六,被发现时仰面躺在巷口的青石板上,面容安详,嘴角含笑,仿佛只是沉睡。唯独双手交叠于腹,指节僵硬,像是死前紧握着什么。
我蹲下身,轻轻掰开他的手指——一朵干枯的红梅,花瓣碎裂,却散发着淡淡的腥甜。
“和三年前一样,”顾惜朝转动轮椅,来到我身侧,“‘蚀心蛊’的气息,但更加……精纯。”
他的手指在死者腕脉上停留片刻,眉头紧锁:“不是普通的‘蚀心蛊’,是‘逆生蛊’。中者不会痛苦,反而会在幻觉中看见最渴望的景象,直至……心甘情愿地死去。”
“最渴望的景象?”
“对死者而言,”顾惜朝站起身,望向巷深处,“是‘医蛊署’的结业典礼。他在幻觉中,已经是一名真正的医师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这种蛊毒,比“蚀心蛊”更加阴毒——它不控制,不折磨,只是……成全。让死者在美梦中消逝,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升起。
“谁能炼制这种蛊?”
顾惜朝沉默良久,白骨笛在指间轻转:“三年前,‘万蛊之源’终结时,我曾感应到一丝异常。它的‘祖魂’被你接纳,但……并非全部。有一部分,在最后的瞬间,逃逸了。”
“逃逸到哪里?”
他看向我,目光复杂:“甜水巷。傅晚晴……最后消失的地方。”
我们在甜水巷深处,找到了那间小屋。
三年前,傅晚晴曾在这里为我疗伤,在这里讲述她的父亲,在这里……化作血光消失。如今,小屋破败,蛛网密布,唯有窗下的红梅,开得正艳。
不是季节,却开得正艳。
“是‘逆生蛊’的巢穴,”顾惜朝说,“以记忆为土壤,以执念为养分,花开之处,即是蛊域。”
他推动轮椅,想要靠近,却被我拦住。
“我来,”我说,“若她真的还在,该见的人……是我。”
我走向红梅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实难辨。体内的“祖魂”在躁动,却不是恐惧,是……悲伤。
花丛中,升起一道身影。
傅晚晴。
或者说,与傅晚晴一模一样的身影。她穿着三年前的衣裳,面容比记忆中更加苍白,眼神却清澈如初,没有疯狂,没有执念,只有……平静。
“自在,”她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来了。”
“晚晴,”我握紧自在剑,“是你……杀了那个孩子?”
她摇头,又点头:“不是我,是‘它’。但‘它’就是我,我就是……‘它’。”
她抬起手,掌心没有血色梅花,只有一朵干枯的红梅——与死者手中那朵,一模一样。
“三年前,我化作血光逃逸,本想彻底消散,却在甜水巷停下了,”她说,“这里有太多的记忆,太多的……执念。我放不下,‘它’也放不下。”
“‘它’是谁?”
“‘万蛊之源’的最后一片碎片,”傅晚晴微笑,“也是最温柔的一片。它不想要吞噬,不想要重生,只想要……成全。”
“成全什么?”
“成全所有……求而不得的人,”她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顾惜朝,“就像当年的我,求父亲的爱,求惜朝的情,求一个……不可能的未来。”
顾惜朝的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,他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“‘逆生蛊’不是毒,”傅晚晴继续说,“是礼物。让那些在现实中绝望的人,在幻觉中得到解脱。那个孩子……他生前最大的愿望,是成为医师。我让他看见了,让他体验了,让他在幸福中……离开。”
“这不是解脱,是谋杀,”我说,“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。”
“权利?”傅晚晴笑了,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,七分苍凉,“那谁有权利?命运?苍天?还是……你们这些‘正道’?”
她的身形开始变化,红梅的花瓣纷纷扬扬,化作无数细小的蛊虫,在空气中飞舞。
“自在,”她的声音变得空灵,“你若要阻止我,便来吧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‘逆生蛊’与‘蚀心蛊’不同,它不伤身,只伤心。你若杀我,便是杀了所有……被我成全的人。”
我握紧剑柄,却迟迟无法出鞘。
她说得对。那些中蛊的人,在幻觉中得到了幸福,若我强行斩断,便是将他们推回残酷的现实。这是……慈悲,还是残忍?
“还有另一个选择,”顾惜朝忽然开口。
他推动轮椅,来到红梅丛边,白骨笛横于唇边:“‘逆生蛊’以执念为养分,若执念消散,蛊虫自灭。晚晴,你执念的……是什么?”
傅晚晴僵住。
“是父亲?”顾惜朝问,“是爱情?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:“还是……被原谅?”
红梅的花瓣停止了飞舞。
傅晚晴看着我,又看着顾惜朝,眼中的平静终于碎裂,露出下面的……脆弱。
“我杀了人,”她说,“很多很多人。以‘医蛊’之名,以‘成全’之名,我以为自己在行善,其实……只是在逃避。”
“逃避什么?”
“逃避……”她低下头,声音哽咽,“逃避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。”
我收起剑,走向她。
“你不是怪物,”我说,“你是傅晚晴,是傅宗书的女儿,是‘医蛊署’的特使,是……我们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她苦笑,“我差点杀了你们。”
“但你没有,”我说,“三年前,你推开了我,让我逃走。那一刻,你选择了……人。”
我伸出手,像三年前在梅庄那样:“晚晴,回来吧。不是作为‘万蛊之源’的碎片,不是作为‘逆生蛊’的宿主,只是作为……你自己。”
她看着我的手,良久,终于抬起自己的手——
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,身形骤然消散!
“不——!”
红梅丛剧烈震颤,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地下涌出,将我和顾惜朝同时震退。花丛中,升起另一道身影——
与傅晚晴一模一样,却更加苍老,更加……非人。
“愚蠢,”那身影开口,声音像是千万只虫子在振翅,“‘她’不过是我创造的幻象,用来引诱你们的诱饵。真正的傅晚晴,早在三年前就……死了。”
我心头剧震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‘万蛊之源’的最后一片碎片,”它微笑,“也是……最狡猾的一片。我寄生在傅晚晴的记忆中,以她的形象行走世间,炼制‘逆生蛊’,收集……执念。”
“执念是最美味的养分,”它张开双臂,“比血肉更精纯,比灵魂更持久。三年来,我‘成全’了三千人,收集了三千年的执念,如今……”
它的身形开始膨胀,化作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人脸组成的怪物——每一张脸,都是中蛊而死的人,都在微笑,都在……感激。
“如今,我即将重生。不是作为‘万蛊之源’的分身,而是作为……执念之神。”
战斗在甜水巷中爆发。
怪物的力量远超想象——它不攻击肉身,只侵蚀心神。每一张人脸都在低语,讲述着美好的幻象,诱惑我放弃抵抗,投入“成全”的怀抱。
“你累了,”它们说,“放下吧,让我们给你……幸福。”
“你的经脉曾经寸断,你的武功曾经全废,你承受了太多……”
“来,让我们治愈你,让我们……成全你。”
我咬牙,以自在剑刺穿掌心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“顾惜朝!”我大喊,“它的核心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”顾惜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在‘最不愿面对的记忆’中……”
最不愿面对的记忆?
我闭上眼睛,任由怪物的低语侵蚀,却在心底……主动沉入。
沉入三年前,那个雪夜。
沉入傅晚晴化作血光,消失在北境的瞬间。
沉入……我未能救下她的,遗憾。
幻象中,我站在北境的雪原上。
傅晚晴就在我面前,没有化作血光,没有消失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等着我。
“你来了,”她说,“来救我?”
“来……面对你,”我说,“三年前,我没能追上你,没能救下你,这是我……最深的执念。”
她微笑,那笑容与记忆中一样凄美:“所以,你恨自己?”
“不,”我摇头,“我感激你。你推开了我,让我活着,让我……有机会继续守护更多的人。”
“但我也遗憾,”我走向她,“遗憾没能告诉你——你不是怪物,不是容器,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你是傅晚晴,是……值得被记住的人。”
她的身形开始颤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挣扎。
“不……”怪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不可能!执念应该是不甘,是悔恨,是……痛苦!为什么你的执念……是感激?”
“因为这就是人,”我说,“人不是只有黑暗,不是只有执念。我们有遗憾,也有感激;有痛苦,也有……放下。”
我伸出手,触碰傅晚晴的额头。
“晚晴,放下吧。不是消散,是……安息。”
她的眼中,终于流下泪水。那不是怪物的伪装,是真正的、属于人的……解脱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自在……谢谢……”
她的身形化作点点荧光,与怪物的核心融合,然后……燃烧。
以最温柔的执念,焚烧最黑暗的碎片。
再次醒来时,甜水巷的红梅,全部枯萎了。
顾惜朝倒在我身侧,轮椅翻倒,白骨笛断成两截。他的气息微弱,却还在。
“惜朝!”
“……赢了?”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。
“赢了,”我扶起他,“‘万蛊之源’的最后一片碎片……被晚晴的执念焚烧殆尽。”
“她……”
“安息了,”我说,“真正地,安息了。”
我们相视,在满地的枯梅中,在黎明的微光中,久久无言。
三日后,梅山。
我们在傅晚晴的墓旁,种下了一株新的红梅。不是“逆生蛊”的巢穴,只是……普通的红梅。
“她会喜欢的,”顾惜朝说,“生前,她最爱梅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自在,”他忽然说,“若有一天,我也变成‘碎片’,变成……怪物,你会怎么做?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与我并肩走过生死的人,微笑:
“我会找到你,”我说,“不是杀你,是……带你回家。”
他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,七分温暖:“那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风吹过,梅枝轻摇,像是某种回应。
元祐十六年,春。
“医蛊署”的新一届学徒结业,我在典礼上,看见了那个曾被“逆生蛊”侵袭的少年——他没有死,傅晚晴最后的执念,护住了他的心脉。
如今,他已成为真正的医师,正在救治第一个病人。
“大人,”他向我行礼,“我会继承傅前辈的遗志,以‘医蛊’救人,而非……伤人。”
我点头,望向远方。
甜水巷的红梅,今年又开了。不是“逆生蛊”,只是……普通的花,普通的香,普通的美。
这就是江湖。
有黑暗,有光明,有执念,有放下。
而我,自在,将继续走在这条路上。
与我的朋友们一起,与所有值得守护的人一起。
直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