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十二年,冬。
汴京下了十年未遇的大雪,神侯府的屋檐上积了厚厚的白,像是一层裹尸布。
我坐在暖阁中,手边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三年了,我的经脉依旧寸断,武功未曾恢复,但“医蛊署”的事务却越来越繁忙——北方战事起,伤兵如潮,阿萝从苗疆调来的“共生蛊”救活了无数人,却也让更多人……变成了怪物。
“大人,”新任的捕快推门而入,带来一阵风雪,“边境急报。”
我接过密信,展开,瞳孔骤缩。
“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乙辛,三日前暴毙。死因……‘蚀心蛊’。”
三年前,傅晚晴化作血光消失在北境,我以为“万蛊之源”的终结也意味着一切的结束。但现在,同样的死法,同样的蛊毒,再次出现在辽国高层。
“备马,”我起身,“去神侯府。”
神侯府的书房中,气氛凝重。
无情坐在轮椅上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——一份来自辽国,一份来自西夏,一份来自大理。三份密报,同一种死法,同一种蛊毒。
“‘蚀心蛊’的源头已毁,”铁手沉声道,“除非……有人保留了种子。”
“或者,”顾惜朝从阴影中走出,手中握着那支白骨笛,“‘种子’从未被摧毁,只是……沉睡了。”
他的目光与我交汇,我们都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傅晚晴化作血光消失时,那句未说完的话:
“万蛊归一,祖魂重生。”
“傅晚晴还活着?”我问。
“活着,或者……以另一种形式存在,”顾惜朝说,“三年来,我一直在感应体内的‘红梅蛊’,它能与‘蚀心蛊’共鸣。最近,这种共鸣越来越强烈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”
无情转动轮椅,面向窗外:“三日前,我收到一封匿名信,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”
“盛家庄下,祖魂未灭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盛家庄的废墟,三年前我们亲手封印的地方,难道……
“我去,”我说,“这是我该面对的。”
“你?”追命从梁上跃下,落拓的脸上带着担忧,“你的武功……”
“废了,但不是死了,”我平静地说,“三年来,我学会了不用武功的查案方式。而且……”
我看向顾惜朝:“我有他。”
顾惜朝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,七分坚定:“我说过,要走在最前面。”
三日后,盛家庄废墟。
雪下得更大,将断壁残垣掩成一片素白。我们一行四人——我、顾惜朝、铁手、追命,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
“地下入口被封了,”铁手检查着祠堂的废墟,“三年前的塌陷,把通道完全堵死。”
“不,还有一条路,”我走向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槐树,“盛氏一族的‘生门’,从来不在祠堂,在……祖坟。”
老槐树的根部,有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洞口。我拨开雪,露出下面的石阶——与三年前玉阶不同,这些石阶是普通的青石,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盛氏先祖的名录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惜朝俯身查看,“每一代盛氏族人的名字,从三百年前,到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行,刻着两个名字——
“不对,”我摇头,“这是三年前刻上去的。有人……在等我们。”
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,门上没有骨雕,没有玉饰,只有一行血字:
“后裔,欢迎回家。”
门开,里面不是溶洞,不是血池,是……一间书房。
陈设简朴,四壁皆是书架,与神侯府诸葛师叔的书房,如出一辙。书桌后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们,正在批阅文书。
“来了?”那声音苍老,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熟悉,“比我想象的慢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这个声音……
那人转过身,露出面容——
诸葛正我。
或者说,与诸葛正我一模一样的面容,只是更加苍老,更加……非人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竖瞳,像是某种爬行动物。
“师叔?!”
“师叔?”他笑了,那笑容让室内温度骤降,“不,我是‘它’。三千年的‘万蛊之源’,你们三年前杀死的……只是我的一个分身。”
他站起身,身形开始变化——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要破体而出。最后,他化作一个半人半虫的怪物,面容却与我有七分相似。
“诸葛正我三十年前就已死了,”那怪物说,“我吞噬了他,取代了他,以他的身份……布局天下。”
“盛无涯、傅宗书、傅晚晴,都是我的分身。神侯府、六扇门、甚至……”
他看向我,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:“甚至你体内的王蛊,也是我的一部分。你以为的‘共生’,不过是……我的施舍。”
我后退一步,浑身冰冷。
三年来,我以为自己掌控了命运,以为“共生”是我的心意,原来……一切都是算计?
“不可能,”顾惜朝挡在我身前,白骨笛横于唇边,“若你真是诸葛正我,三年前为何不杀我们?为何要帮我们摧毁‘万蛊之源’?”
“因为那时候,我还需要你们,”怪物微笑,“需要你们替我清除其他分身,需要你们……让‘万蛊之源’的‘死亡’成为共识,让天下人放松警惕。”
“而现在,”他张开双臂,“三千年的布局已成,‘万蛊归一’的时刻……到了。”
他胸口的皮肤裂开,露出里面的核心——那是一枚珠子,与我在盛无涯体内取得的那枚,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巨大,更加……古老。
“这是‘祖魂’,”他说,“三千年来,所有盛氏血脉的精华,所有蛊虫的源头。只要吞噬了你——最后的、最完美的容器——我就能……”
“真正的,不死不灭。”
战斗在瞬间爆发。
铁手的掌风、追命的腿影、顾惜朝的笛音,同时攻向怪物。但那些攻击在触及它的瞬间,就被吸收,化作它力量的一部分。
“没用的,”怪物微笑,“你们的武功,你们的蛊术,都源于我。如何伤我?”
它抬手,一道金光射出,铁手与追命同时倒飞,撞在书架上,生死不知。
顾惜朝的白骨笛发出刺耳的尖啸,那是“红梅功”的极致——以生命为代价,与蛊虫完全融合。他的皮肤开始泛红,像是要燃烧起来。
“惜朝,不要!”
“走,”他回头看我,眼中是最后的清明,“去‘生门’,找到……真正的……诸葛正我……”
他化作一道血光,冲向怪物,与之纠缠在一起。
我咬牙,向书房深处跑去。怪物在身后尖啸,却被顾惜朝暂时拖住。
书架后,有一条暗道。我冲入暗道,在尽头看见了一间密室——密室中央,是一具水晶棺,棺中躺着的人……
是真正的诸葛正我。
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剑,剑身刻满符文,像是在封印什么。我认出那柄剑——“自在剑”,我师父叶哀禅的佩剑,三年前随他一起下葬的……
“师侄……”诸葛正我睁开眼,声音微弱,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“师叔,我该怎么……”
“拔剑……”他说,“以你的血……以‘共生’之名……斩断……‘万蛊之源’的……根源……”
我握住剑柄,犹豫了一瞬。
拔剑,意味着杀死诸葛正我。不拔,意味着顾惜朝白白牺牲,意味着怪物将彻底苏醒。
“师叔,对不起。”
我拔剑,鲜血喷涌。诸葛正我微笑着,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剑身。
“自在剑”在手中震颤,像是活了过来。
我转身,冲出暗道,回到书房。
怪物已经挣脱顾惜朝的纠缠,正要将他吞噬。我举剑,刺向怪物的核心——
“你以为,这能伤我?”怪物冷笑,“这柄剑,本就是……”
“是我的,”我说,“以‘共生’之名,以‘自在’之心,以……所有被我守护之人的意志。”
剑身上的符文亮起,那是诸葛正我三十年前的封印,是叶哀禅临终的嘱托,是盛家庄三百亡魂的遗志,是傅晚晴最后的泪水,是顾惜朝……正在燃烧的生命。
“不——!”怪物发出尖啸,“这不可能!‘万蛊之源’不可能被……”
“不是被摧毁,”我说,“是被……接纳。”
剑光贯穿怪物的核心,却没有摧毁那枚“祖魂”,而是……融合。我以自身为容器,以“共生”之道,将三千年的怨念、执念、疯狂……全部接纳。
怪物在尖叫,在挣扎,最后……在理解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它的声音渐渐平静,“这就是……‘人心’……”
“谢谢你……后裔……让我……终于……”
“安息。”
它化作飞灰,与“祖魂”一起,融入我的体内。
再次醒来时,我在神侯府的庭院中。
雪停了,阳光刺眼。我试着运转真气,发现经脉……通了。不是原来的样子,是全新的、更加广阔的……河流。
“醒了?”顾惜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我转头,看见他坐在轮椅上——双腿失去了知觉,但还活着。他的“红梅蛊”在最后一战中耗尽,却也因祸得福,彻底摆脱了“万蛊之源”的控制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废了,”他微笑,“但人还在。就像你当年说的,‘只要还活着,就值得’。”
无情推着轮椅过来,他的双腿……竟然恢复了知觉。诸葛正我的封印解除时,某种力量也治愈了他的旧伤。
“师叔呢?”我问。
“走了,”无情说,“但留下了这个。”
他递过一封信,是诸葛正我的笔迹:
“吾以三十年布局,换三千年的终结。自在,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——不是以杀止杀,是以心换心。神侯府交给你了,六扇门……也交给你了。”
我握紧信纸,望向远方。
盛家庄的废墟上,那棵老槐树,竟然在寒冬中开花了。白色的花,像是雪,又像是……新生。
元祐十五年,春。
我坐在神侯府的书房中,批阅着“医蛊署”的文书。窗外,顾惜朝在教孩子们吹笛,无情在练剑——是的,练剑,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恢复。
铁手、追命、冷血,各自带着新一代的捕快,在江湖中行走。六扇门的名声,比三十年前更加响亮。
而我,终于明白了“自在”的真意。
不是无拘无束,不是随心所欲,是……在束缚中找到自由,在责任中找到心安。
“大人,”新任的捕快敲门,“有案子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甜水巷出了命案,死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手里攥着一朵红梅。”
我愣住,随即笑了。
原来,故事从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