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十年,秋。
汴京的银杏叶黄了,神侯府的庭院里铺了一层碎金。我坐在石凳上,看着手中的密报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辽国使团遇刺,”我将密报递给身旁的无情,“凶手用的是‘蚀心蛊’。”
无情接过密报,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:“三年前,你亲手摧毁了所有‘蚀心蛊’的源头。这世上,怎么还会有?”
“除非,”顾惜朝从廊下走出,手中握着那支白骨笛,“有人保留了种子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神色凝重:“万毒窟的典籍记载,‘蚀心蛊’有‘子母遗种’之说——若母蛊在死前将精华注入特殊容器,可保一线生机,百年后复苏。”
“特殊容器?”
“人,”顾惜朝说,“或者说,与蛊虫共生过的人。”
我与无情对视一眼,同时想到一个人——傅晚晴。
三年前盛家庄一战,她也在场,也曾接触过盛无涯的虫躯。若当时有蛊虫精华逸出,她是最可能的宿主。
“傅晚晴在哪里?”
“三日前,她去了辽国,”无情说,“作为‘医蛊署’的特使,为辽国南院大王诊治旧疾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辽国使团遇刺,傅晚晴在辽国,凶手用“蚀心蛊”……这一切,未免太巧。
“我要去找她,”我起身,“若她真的被寄生了,必须在蛊虫苏醒前……”
“若她已经苏醒了呢?”顾惜朝问。
我没有回答,只是系好自在剑,走向马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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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辽国上京。
这座北方的都城,与汴京截然不同。毡帐与砖房交错,胡服与汉装混杂,空气中弥漫着奶酪与马粪混合的气息。
我在城南的一家客栈住下,第一件事就是打探傅晚晴的消息。
“医蛊署的特使?”客栈老板是个中原商人,听到我的询问,脸色微变,“大人说的是那位……‘魔女’?”
“魔女?”
“是啊,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半月前,她治好了南院大王的旧疾,被奉为上宾。可这几日,大王的病情反复,而且……”
他凑近我,声音更低:“而且,大王的亲信,一个个暴毙,死状与三年前中原的‘蛊祸’一模一样。辽人都说,是那位特使下的咒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“她在哪里?”
“南院王府,”老板说,“但大人,我劝您别去。辽国皇帝已下令封锁王府,派了重兵把守,说是要……‘除魔’。”
我谢过他,回到房中,取出阿萝给的“共生簪”。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体内的王蛊轻轻颤动,像是在感应什么。
“找到了,”我对着玉簪说,“在城南,很远,但……还活着。”
王蛊与“蚀心蛊”同源,彼此之间有感应。傅晚晴若真的被寄生,我能找到她,也能……试着救她。
但当夜,我还没来得及行动,客栈就被包围了。
“大宋密探,”一个辽国将军破门而入,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兵,“奉皇帝令,缉拿归案!”
我拔剑,却没有动手——不是怕,是看见了将军身后的人。
傅晚晴。
她穿着辽国贵族的服饰,面容比三年前更加苍白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是……燃尽的烛火,最后的疯狂。
“自在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晚晴,”我收剑,“你体内的东西,是不是醒了?”
她笑了,那笑容凄美如雪中寒梅:“不是醒了,是……终于完整了。”
她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朵血色梅花——与当年顾惜朝的“红梅功”相似,却更加纯粹,更加……古老。
“盛无涯死前,将最后一丝精华,注入了最近的女性血脉,”她说,“不是我选择的,是它选择的。这三年来,我一直在压制它,用‘医蛊署’的方法,用阿萝教的法门……”
“可南院大王,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他发现了我的秘密,他想利用我,像傅宗书那样……我只能……”
“只能先下手为强?”
傅晚晴沉默,那沉默就是答案。
辽国将军不耐烦了:“妖女,休得狡辩!皇帝有令,将你与这中原密探,一并处死!”
他挥手下令,士兵们张弓搭箭。我护在傅晚晴身前,自在剑出鞘,剑光如虹——
但傅晚晴推开了我。
“不,”她说,“这是我的罪,我的……解脱。”
她迎向箭雨,血色梅花在掌心绽放,化作一道屏障,将所有箭矢震碎。但同时,她的口鼻开始渗血——那是生命力透支的征兆。
“晚晴!”
“走,”她回头看我,眼中泪水滑落,“去南院王府,地下密室……那里有‘它’想要的东西。阻止‘它’,就像你阻止盛无涯那样……”
“‘它’是谁?”
傅晚晴没有回答,她的身体开始变化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要破体而出。最后的清醒时刻,她塞给我一块玉佩——与当年傅宗书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刻着不同的字:
“万蛊归一,祖魂重生。”
然后,她化作一道血光,冲天而起,消失在北方的天际。
南院王府,地下密室。
我独自潜入,按照傅晚晴的提示,找到那扇玉门。门上的图案,与盛家庄祠堂的那扇,如出一辙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用心头血开启。
我将“共生簪”插入门缝,以王蛊之力,与门上的蛊虫沟通——不是强制,是……请求。
门开了。
里面的景象,让我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那是一具躯体,悬浮在血池中央。不是盛无涯,不是任何人,是……我自己。
或者说,是与我面容相同的、由无数蛊虫聚合而成的……复制品。
“终于来了,”一个声音从血池深处传来,“我的……完美容器。”
血池翻滚,升起一个身影。白发如雪,面容苍老,却与我有七分相似——盛无涯的脸,傅宗书的身形,以及……我自己的眼睛。
“‘万蛊之祖’……不是盛无涯?”我握紧剑柄。
“盛无涯?那只是我的一具分身,”它微笑,“就像傅宗书,就像傅晚晴,就像……你即将成为的,下一具。”
“我是‘万蛊之源’,是三千年前,第一个与蛊虫共生的人。我活了三千岁,换了无数躯壳,每一次‘死亡’,都是新生。”
“而你,”它向我伸出手,“你的血脉,你的意志,你的‘共生’之道……是我三千年来,最完美的选择。”
我体内的王蛊,在这一刻彻底僵住。不是恐惧,是……绝望。面对一个活了三千年的怪物,我的“传承”,我的“人心”,还有用吗?
“你杀了傅晚晴?”
“傅晚晴?”它歪头,像是在回忆,“哦,那个容器。她太弱了,承受不住我的精华,只能作为……引你来的诱饵。”
“现在,她应该已经死了。就像盛无涯,就像傅宗书,就像所有……被抛弃的容器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傅晚晴死了。那个在梅庄求我救父的女子,那个在盛家庄与我并肩的同伴,那个试图用“医蛊”救赎自己的……朋友。
死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三年前,我师父临终前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哦?”
“他说,‘自在,记住,蛊虫有灵,人心为尊。’”
我睁开眼睛,体内的王蛊开始燃烧——不是暴走,是……献祭。我以自身为柴,点燃王蛊的全部力量,化作一道金光,贯穿整个密室!
“你做什么?!”万蛊之源第一次露出惊色,“你会死的!”
“我知道,”我微笑,“但我会带着你,一起死。”
金光吞噬了一切,血池、密室、那具复制品,以及……我自己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我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。
顾惜朝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该在汴京……
“傻子,”他的声音很远,很远,“我说过,要走在最前面……”
然后,黑暗。
再次醒来时,我在马背上。
颠簸,寒冷,还有……顾惜朝的体温。他坐在身后,双臂环着我,白骨笛横在唇边,吹奏着某种安魂的曲调。
“醒了?”他停止吹奏,声音沙哑,“别乱动,你的经脉……全断了。”
我试着运转真气,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。王蛊不见了,真气不见了,连最基本的内力,都荡然无存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废了,”顾惜朝说,语气平淡,“为了杀那个怪物,你献祭了一切。包括……你的武功。”
我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但至少,‘它’死了?”
“死了,”顾惜朝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三千年的怪物,化作飞灰,连同它的所有分身,一并消散。”
“傅晚晴……”
“也死了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在死前,她把最后的力量,注入了我体内。现在……”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朵血色梅花,却比傅晚晴的更加温润,更加……活着。
“我也是容器了,”他说,“但我会控制它,就像你控制王蛊那样。不是吞噬,是……共生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感觉马匹在雪原上奔驰,向着南方,向着汴京,向着……家。
“顾惜朝,”我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放弃,”我说,“谢你……让我还能相信,这世上,有不怕死的好人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收紧了手臂:“睡吧。到了汴京,我再叫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,在风雪中沉睡。
这一局,我们赢了。
但代价,是我的武功,是傅晚晴的命,是顾惜朝……不得不走上,我曾经走过的路。
值得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只要还活着,只要还能呼吸,只要还有人愿意陪我走下去……
就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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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七章完)
元祐十一年,春。
我坐在神侯府的庭院里,看着顾惜朝教一群孩子吹笛。那些孩子是“医蛊署”新收的学徒,来自五湖四海,有的曾是孤儿,有的曾是病患,如今都有了新的家。
无情推着轮椅过来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:“今日感觉如何?”
“老样子,”我接过茶,“经脉尽断,武功全废,但……”
“但?”
“但还能喝茶,还能晒太阳,还能看你们打架,”我微笑,“这就够了。”
无情也笑了。他的双腿,在先祖残魂的力量消退后,再次失去了知觉。但他说,这一次,他没有遗憾。
“傅晚晴的墓,在城外梅山,”他说,“今日清明,要去看看吗?”
“去,”我起身,“带上她最喜欢的白菊。”
我们一行五人——我、无情、顾惜朝、铁手、追命、冷血,还有阿萝从苗疆带来的新学徒,浩浩荡荡,向梅山行去。
傅晚晴的墓很简单,一块青石,几株野梅。但每年春天,这里的梅花都开得最早、最艳,像是她还在,还在用最后的方式,守护着什么。
“晚晴,”我将白菊放在墓前,“今年的‘医蛊署’,又救了三千人。你在天上,看得见吗?”
风吹过,梅花纷飞,落在我的肩头,像是某种回应。
顾惜朝吹响了碧玉笛,曲调是《广陵散》,清越激昂,像是雏鸟破壳,像是春冰初融,像是……希望。
我站在花雨中,握紧身边人的手。
武功废了,但人还在。
朋友还在,信念还在,公道还在。
这就是,我的逆水寒。
这就是,我们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