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家庄的废墟,在汴京以北三百里。
我们一行四人,骑马行了五日,终于在暮色中看见了那片焦土。断壁残垣,荒草丛生,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半边枯死,半边抽出新芽,像是被雷劈过,又像是……某种象征。
“这里,”无情坐在轮椅上,声音低沉,“就是我最后一次站立的地方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远处,那里曾经是一片演武场,如今只剩几个石锁埋在土里。三十年前,他就是在这里,为了保护年幼的我,被“它”打断双腿。
“师兄,”我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救我。”
无情转过头,看着我,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深不见底:“我后悔的是,没能救下其他人。三百口,我只救了你一个。”
他转动轮椅,向庄内行去:“走吧,‘它’在等我们。”
盛家庄的地形,与傅宗书玉佩上的地图大致吻合。
中心是祠堂,东侧是演武场,西侧是药圃——那里曾经种满药材,如今只剩毒草疯长。而“它”的沉睡之地,在地图标注为“禁地”的位置,正是祠堂地下。
“祠堂有暗门,”顾惜朝检查着残破的梁柱,“但需要盛氏血脉才能开启。”
他看向我:“你来,还是我来?”
“你来?”我愣住。
顾惜朝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——通体血红,簪头雕着梅花。那是傅宗书的遗物,也是开启暗门的钥匙。
“傅晚晴给我的,”他说,“傅宗书临死前,把开启‘禁地’的方法告诉了她。条件是……让我保护她。”
傅晚晴站在一旁,神色复杂:“父亲……不,傅宗书说,顾惜朝是唯一一个,从‘红梅功’的控制中挣脱出来的人。他的意志,比盛氏血脉更纯净,更适合作为……‘见证者’。”
“见证什么?”
“见证‘万蛊之祖’的终结,”顾惜朝将玉簪插入梁柱的缝隙,“或者,见证它的重生。”
机关转动,祠堂的地面缓缓裂开,露出向下的阶梯。与梅庄的密室不同,这里的阶梯是玉质的,温润生光,像是某种生物的脊骨。
“盛氏一族,以骨为阶,以血为引,”无情轻声道,“我当年追查到这里,却被‘它’发现。之后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我握紧自在剑,率先走下阶梯。
阶梯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
不是石门,不是玉门,是……一扇人骨拼成的门。那些骨头细小,是孩童的,排列成繁复的图案,中央是一个空洞,形状像是……心脏。
“需要盛氏血脉的心头血,”傅晚晴说,“才能开启。”
我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,将血按在空洞上。
门开了。
里面的景象,让我浑身僵硬——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,比万毒窟的血池更大、更深。溶洞中央,悬浮着一具躯体。
那躯体被无数蛊虫托举,半人半虫,面容与我……一模一样。
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只是更加苍老,更加……非人。它的下半身已经化作虫躯,与溶洞壁上的蛊虫巢穴融为一体,像是一棵活着的、呼吸的……树。
“欢迎回来,”它开口,声音像是千万只虫子在同时振翅,“我的……后裔。”
我体内的王蛊,在这一刻彻底僵住。不是恐惧,是……共鸣。血脉深处的共鸣,让我几乎无法动弹。
“你是……‘万蛊之祖’?”
“‘万蛊之祖’?”它笑了,那笑容让溶洞都在颤抖,“那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。我真正的名字,是……盛无涯。”
“盛家庄的创始人,你的……曾祖父的,曾祖父的,曾祖父。”
它的目光扫过众人,在无情身上停留:“哦,是你。三十年前的小家伙,双腿的滋味……如何?”
无情面色不变,只是握紧了轮椅的扶手。
“还有你,”它看向顾惜朝,“傅宗书最得意的作品,竟然挣脱了‘红梅功’。你的意志,确实有趣。”
最后,它看向我:“而你,我最完美的容器。三百年来,我等待的,就是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我……取而代之。”
盛无涯的虫躯开始蠕动,无数蛊虫从溶洞壁上涌出,向我们扑来。那不是攻击,是……欢迎仪式。它在展示力量,在震慑,在让我们明白——在这里,它是神。
但我没有退。
“你说等我,”我向前一步,自在剑横于身前,“那你知道,我为何而来吗?”
“来成为我,”盛无涯微笑,“来延续盛氏一族的荣耀,来……长生不老。”
“不,”我摇头,“我来,是为了终结这一切。”
我催动体内的王蛊,但不是攻击,是……呼唤。
呼唤盛家庄的三百亡魂,呼唤万毒窟中被解救的村民,呼唤这三十年来,所有因蛊毒而死的人——他们的怨恨,他们的不甘,他们的……遗志。
溶洞开始震动,不是盛无涯的力量,是……另一种力量。
从玉阶上,从骨门上,从溶洞的每一个角落,升起点点荧光。那是盛氏先祖的残魂,是被盛无涯吞噬、却未被消化的……意志。
“不可能!”盛无涯第一次露出惊色,“他们已经被我吞噬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你不懂,”我说,“你活了三百岁,却从不明白——力量不是吞噬,是传承。”
“他们自愿将血脉传给我,不是让我成为你,是让我……超越你。”
荧光汇聚,融入我的体内。王蛊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,彻底蜕变,化作一道金光,贯穿整个溶洞!
盛无涯发出尖啸,它的虫躯开始崩解,那些与它融合的蛊虫,纷纷倒戈,向它反噬。
“不!我是‘万蛊之祖’!我是不死不灭的!”
“没有什么是真正不灭的,”我走向它,剑尖指向它的心脏——那里,有一枚晶莹的珠子,是它三百年来吞噬的所有生命的结晶,“除了……人心。”
一剑刺下。
盛无涯的身体僵住,它的面容开始变化,从非人,到苍老,到……年轻。最后,它化作一个普通的老人,与我曾祖父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……”它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解脱,“这就是……死亡……”
“谢谢你……后裔……让我……终于……”
它的声音消散,身体化作飞灰,只余下那枚晶莹的珠子,落入我的掌心。
溶洞开始崩塌。
“走!”顾惜朝拽住我的手臂,傅晚晴扶起无情,我们向玉阶狂奔。
身后,盛无涯的虫躯彻底瓦解,引发连锁反应,整个地下世界都在坍塌。但那些荧光——先祖的残魂——却在保护我们,托举我们,将我们送出地面。
当我们冲出祠堂时,身后传来轰然巨响,地面塌陷,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。盛家庄的废墟,彻底成为历史。
我跪倒在深坑边缘,握着那枚珠子,泪流满面。
“结束了……”
“结束了,”无情来到我身边,第一次,在没有轮椅的情况下——他的双腿,在先祖残魂的力量中,短暂地恢复了知觉,站立着,“终于结束了。”
我们相视而笑,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,两个孩子在盛家庄的槐树下,分食一块西瓜的时光。
三日后,三清山。
我将盛无涯的珠子,埋在师父叶哀禅的墓旁。那枚珠子中,封印着三百年的怨念,也封印着……重生的可能。
“师父,”我轻声说,“弟子找到了正道。不是以杀止杀,不是以暴制暴,是……以心换心。”
“盛氏一族的血脉,不会断绝。但‘万蛊之祖’的传说,到此为止。”
身后,顾惜朝吹响了碧玉笛。那笛声清越,不再是《控蛊曲》,不再是《红梅引》,是……《逍遥游》。
傅晚晴在墓前放下一束白菊,为父亲,也为所有因这场阴谋而死的人。
无情坐在新制的轮椅上——他的双腿再次失去知觉,但眼中没有遗憾,只有……平静。
“接下来呢?”他问。
“接下来?”我站起身,望向远方,“回汴京,喝酒,睡觉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,等下一个案子,”我笑了,“六扇门的总捕头,可不能闲着。”
众人大笑,笑声在山间回荡,惊起无数飞鸟。
这一章结束了,但江湖永远不会结束。
只要有黑暗,就需要光;只要有冤屈,就需要公道;只要有六扇门在,就有……逆水寒。
而我,自在,将与我的朋友们一起,继续走在这条路上。
不为长生,不为权力,只为心中那份……
自在。
元祐九年,春。
神侯府的桃花开了,我收到一封来自苗疆的信。阿萝写的,说万毒窟的新一批“医蛊师”已经出师,不日将赴中原,开设“医蛊署”分院。
随信附来的,还有一支玉簪——通体碧绿,与当年顾惜朝那支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‘共生簪’,”阿萝在信中写道,“以王蛊之血浸润,可保佩戴者百病不侵。算是……万毒窟给你的谢礼。”
我将玉簪插在发间,感觉体内的王蛊轻轻颤动,像是在微笑。
窗外,顾惜朝正在教傅晚晴吹笛,无情与诸葛师叔对弈,铁手、追命、冷血在院中切磋,吵吵闹闹,一如往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