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风雨漫过江南,水乡换了人间,唯有玉兰院依旧立在溪畔,玉兰树苍劲如古碑,树身绕着层层红绳,皆是游人祈福所系,春日花开时,花雪覆了红绳,香透十里长堤。
树顶的玉兰灵灯早换了琉璃骨,灯芯却依旧是当年九灵一脉传下的暖火,顾氏后人守着灯,守了二十余代,每一代都有一人专司添油修葺,从未有过一日熄灭。墓茔旁的石灯也换了新石,碑上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,却依旧能辨出“惜朝”“晚晴”“师师”“百合”的刻痕,墓前常年摆着新鲜玉兰,是游人或是守院人所献。
守院的已是顾氏第二十三代孙,不过二十余岁,眉眼间仍有先祖的温润,他承了家传的手艺,既会扎玉兰灯,也懂些九灵护生的粗浅法子,每日晨起扫院添灯,午后便坐在玉兰树下,对着往来游人讲那千年的故事。故事里的人早已化作尘烟,却在口耳相传里活成了永恒——异世而来的青衫客,桀骜终归温柔的书生,温婉相守的佳人,琴灯相和的知己,还有那盏从汴京亮到江南,从千年之前亮到今朝的玉兰灯。
游人依旧络绎,有不远万里来寻根的“晴兰坊”后人,如今的晴兰坊早已不是旧时花灯铺,却依旧守着扎灯的手艺,天下各处的玉兰灯,灯面皆绘江南溪畔的玉兰院,灯穗必系一缕青线,念的是那位九灵先生;有操琴的雅士,携琴来院中小坐,抚一曲《归庭》,说琴声需和着玉兰香,才是原曲的滋味;还有稚童牵着长辈的手,攥着小巧的玉兰灯,在树下绕着跑,笑声惊落花瓣,飘在灵灯的光晕里,像极了千年前那个攥着虎头灯的小小身影。
这年春深,江南遇着难得的暖春,玉兰开得比往年更盛,竟连树身的老枝都抽出了新芽。恰逢顾氏族人祭祖,二十余代子孙皆聚于玉兰院,摆上玉兰灯,斟上桂花酿,对着墓茔与灵灯行叩拜之礼。族中最年长的老者执起新扎的玉兰灯,灯面绘着千年前的小院光景,青衫客吹笛,佳人抚琴,书生与娘子并肩立在花下,灯穗系着那枚“护生随心”的玉佩纹样,老者将灯递与年轻的守院人,沉声道:“守好灯,守好院,守好这人间的暖,便是守着先祖的念想。”
年轻的守院人双手接过,将灯挂在灵灯旁,琉璃灯盏相映,暖光叠着暖光,映得满树玉兰似覆了金辉。
祭祖方罢,忽有四方游人聚来,皆是听闻玉兰院千年玉兰满开,特意赶来放灯。千盏玉兰灯被轻轻放入溪中,从玉兰院的溪口漂出,顺着江南的水脉,漂向水乡的每一条街巷,漂向运河的千里碧波。灯影映在水面,与两岸的万家灯火相融,分不清哪盏是千年的传承,哪盏是人间的寻常,只觉满河星光,皆是温柔。
有孩童趴在溪畔,指着灵灯喊:“看,那灯在笑呢!”众人抬眼望去,灵灯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动,玉兰花瓣簌簌落在灯盏上,竟真似眉眼弯弯的模样。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,叮铃之声清越,穿过千年的时光,与千年前的琴笛之声相和,与游人的笑语之声相融,与溪水流淌之声相伴,成了江南最温柔的韵律。
夜色渐浓,游人散去,玉兰院复归宁静。年轻的守院人坐在玉兰树下,望着灵灯的暖光,望着溪面渐远的灯影,望着墓茔旁静静燃着的石灯,轻声低语:“先祖们,看呐,这人间的灯,越亮越多了;这世间的暖,越传越远了。”
风过花枝,落英满阶,灵灯的光透过花瓣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,像极了千年前那些相依相伴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