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叠着岁月,百年又成千年,江南的水依旧绕着青石板巷,那座玉兰小院却早已不是一方私院,成了江南水乡刻在骨血里的温软印记。玉兰树已逾千年,枝干苍劲如古画里的墨龙,春日花开时,花雪漫过巷陌,连运河的水波里都漾着兰香,来寻芳听故事的人,从江南塞北,从四海八方,络绎不绝。
树顶的玉兰灵灯,早被顾氏后人换了铜骨琉璃盏,灯芯是秘制的长明芯,灯油是桂花与玉兰酿的蜜油,千年未熄。那点暖黄的光,在晨雾里朦胧,在暮色里清亮,在风雪里温软,成了水乡人夜里抬头便能望见的念想。顾惜朝与晚晴、师师与百合的墓旁,早立起了青石碑,碑上刻着他们的模样,刻着“相守一生,灯暖人间”,碑前的石灯与树顶灵灯遥遥相和,往来之人都会躬身添一捧灯油,放一盏玉兰灯,敬这份跨越千年的温柔。
顾氏的后人,已传了二十余代,每一代都守着小院,守着三样东西:扎灯的手艺,行医的仁心,讲不完的故事。他们不再是独守小院的人,而是开了“玉兰书院”,教孩童扎灯抚琴,教世人守心护生,书院的门楣上,刻着当年九灵先生的“护生随心”,刻着顾惜朝的“灯暖万家”。
千年来,“晴兰坊”早已成了世间最久的灯坊,扎玉兰灯的手艺传遍天下,汴京的巷陌,蜀地的山城,岭南的渔村,塞北的驿站,每到花灯节,都有玉兰灯高高挂起,灯面或绘江南水乡,或描汴京古街,或刻琴笛和鸣,盏盏都藏着玉兰院的根。师师的琴谱,被一代代乐人传承,《归庭》《晨露玉兰》成了雅乐经典,有人抚琴时,总会想起江南那座小院,想起琴灯相伴的岁月。
而那位异世而来的九灵先生,早已成了水乡的“灯神”,人们说他化作了玉兰树的树魂,藏在灵灯的灯影里,风拂花枝是他的笛声,灯影摇曳是他的笑颜。孩童们牙牙学语时,便会念“玉兰灯,长明暖,九灵仙,护人间”,老人们摇着蒲扇,讲起千年的故事,依旧会眼含暖意:当年有位青衫先生,从异世而来,守了一群人,暖了一方土,最后化作了人间的光。
这年春日,恰逢玉兰院千年之庆,水乡摆了千灯宴,运河之上,漂着万盏玉兰灯,从小院溪畔一直连到运河入江口,灯影映着水波,像一条星河落人间。顾氏第二十三代传人,是个眉眼温婉的姑娘,她站在玉兰树下,握着竹篾,教四方游人扎灯,声音清越,穿过人潮:“我们扎的不是灯,是念想,是温良,是千年不变的相守。”
树下,有白发老者抚着古琴,奏起《归庭》,琴声起时,满巷的笛声相和,都是游人学的调子,粗粝的、清亮的、稚嫩的,交织在一起,漫过千年的玉兰树,漫过千年的灵灯,漫过运河的碧波。有孩童提着刚扎好的歪扭玉兰灯,跑到碑前,轻轻放下,奶声奶气地说:“先生们,看,灯亮着。”
风轻轻吹过,玉兰花瓣簌簌飘落,落在灵灯的琉璃盏上,落在碑前的石灯上,落在游人的肩头灯上。树顶的灵灯微微摇曳,灯影在地上晃出温柔的模样,像是有人站在那里,握着竹笛,望着这人间。
有人说,看见灯影里,有五道身影相依而立,青衫先生握着笛,顾公子与傅姑娘相携,师师姑娘抱琴,百合姑娘捏着竹篾,眉眼依旧,笑靥温柔,像千年之前,他们初聚在这小院的模样。
众人皆静,望着那灯影,望着那满树芳雪,眼中含着泪,嘴角扬着笑。
千年岁月,山河变迁,有人来,有人走,唯有那份从汴京雨夜开始的温良,从江南小院生出的暖意,从未消散。
它藏在千年不熄的灯影里,藏在代代相传的手艺里,藏在人人心中的相守里。
玉兰依旧年年开,岁岁花雪漫江南。
灵灯依旧夜夜明,盏盏暖光照人间。
这人间的温良,从来都是一脉相承,从一群人,到一代人,到千百年的所有人。
这千年的灯影,从来都是初心不改,从一座小院,到一方水乡,到四海八方的万家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