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刚过,江南的日头便添了几分燥热,却挡不住玉兰院里的热闹。小家伙满了三岁,正是口齿伶俐又爱缠人的年纪,整日里攥着半盏没扎完的小灯,跟在众人身后晃悠,嘴里哼着师师新教的童谣,调子软软糯糯的,像檐角滴落的泉水。
这天晌午,蝉鸣刚起,百合便领着镇上几个姑娘,在廊下摆开了竹篾与彩纸。新一批的花灯要赶在端午前做好,送去镇上的集市。小家伙见了,立刻丢下手里的拨浪鼓,颠颠地跑过来,扒着石桌边缘,仰着小脸喊:“百合姑姑,我也要扎灯!要扎虎头的!”
百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,递过一根最细的竹篾:“好,那你可要学乖些,别扎到手。”小家伙郑重其事地接过竹篾,学着百合的样子,笨拙地弯折,结果竹篾不听话,弹回来蹭到了鼻尖,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晚晴端着一碟冰镇的绿豆糕走过来,替他擦去鼻尖的薄汗,将绿豆糕分给众人:“歇会儿再做吧,这天热得很,小心中暑。”顾惜朝从木工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刚雕好的小木虎,眉眼带笑:“喏,给你的。”小家伙眼睛一亮,立刻丢了竹篾,扑过去抱住小木虎,欢喜得直蹦:“谢谢祖父!这个虎头要刻在灯上!”
师师坐在一旁的竹椅上,摇着蒲扇,看着眼前的光景,忽然轻声道:“还记得当年在汴京,哪敢想过这样的日子。那时甜水巷的蝉鸣,都带着几分兵荒马乱的味道。”百合闻言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笑道:“可不是嘛。如今这般安稳,是当年做梦都盼不来的。”
我坐在廊下,咬着绿豆糕,望着院中的玉兰树。树叶被晒得油亮,树顶的灵灯在日光下,泛着淡淡的柔光。顾念晴从药铺回来,肩上搭着条汗巾,见小家伙抱着小木虎撒欢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这小子,整日里就惦记着灯。”
“惦记灯好啊,”顾惜朝接过他手里的药篓,笑着道,“咱们院里的人,哪个不是与灯结缘的?”这话一出,众人都笑了。是啊,从汴京相府的那盏引路灯,到江南小院的玉兰灯,再到如今小家伙手里的虎头灯,灯,早已成了这院里最深的羁绊。
午后,日头稍斜,小家伙闹着要去溪边放灯。众人拗不过他,便各自提着一盏刚做好的灯,陪着他往溪边去。顾惜朝与晚晴提着那盏并蒂莲灯,师师与百合提着琴灯,我提着竹笛灯,顾念晴则抱着小家伙,提着那盏歪歪扭扭的虎头灯。
溪水潺潺,岸边的垂柳拂着水面,光影晃动。小家伙非要自己提着灯,踮着脚将虎头灯放进水里,看着灯影随波晃动,拍着小手喊:“灯漂走啦!漂去给太爷爷看啦!”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,随即失笑。顾念晴揉了揉他的头:“傻孩子,太爷爷就在院里看着呢。”
晚晴的眼眶微微泛红,轻声道:“是啊,他就在这玉兰香里,在这灯火里。”
放完灯,众人沿着溪畔往回走。小家伙走得累了,趴在顾念晴的肩头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虎。晚风拂过,带着溪水的凉意与玉兰的清香,师师忽然开口:“明日端午,该包粽子了。”百合立刻应和:“要包甜的,还要包咸的,小家伙爱吃甜的,多包些豆沙馅的。”
顾惜朝点头:“再去买些艾草与菖蒲,挂在院门,驱邪避灾。”晚晴笑着补充:“还要给小家伙做个虎头香囊,缝上艾草,保他平安。”
回到小院时,暮色已经漫了上来。顾念晴抱着小家伙去厢房睡觉,晚晴与百合去厨房准备明日的食材,师师则抱着琴,坐在廊下,借着灯火,轻轻拨动琴弦。顾惜朝坐在木工台旁,拿起那只小木虎,细细打磨着边角。
我坐在他身旁,看着他专注的模样,忽然道:“顾二哥,你说,这院里的日子,会一直这样下去吗?”
顾惜朝抬起头,望向满院的灯火,眼底满是安宁:“会的。只要这玉兰树还在,这灯火还亮着,这院里的人还在,日子就会一直这样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我,笑道,“小师弟,你看,我们当年所求的,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?”
我望着他眼中的笑意,望着廊下抚琴的师师,望着厨房里忙碌的晚晴与百合,望着厢房里透出的微光,忽然觉得,是啊,当年在汴京的雨夜,我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,不就是这份寻常的烟火气吗?
夜深了,厨房里的灯还亮着,隐约传来晚晴与百合的笑语声。师师的琴声渐渐停了,她站起身,与百合一同,将刚包好的粽子放进水缸里浸泡。顾惜朝将打磨好的小木虎放在窗台上,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木虎身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我坐在玉兰树下,望着树顶的灵灯,望着满天的繁星,忽然听见厢房里传来小家伙的梦呓:“灯……亮着……”
是啊,灯亮着。
院里的灯亮着,心里的灯也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