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那日的晨光，是被玉兰花瓣上的晨露映亮的。

我醒得早，推开窗时，便见顾惜朝与顾念晴正蹲在玉兰树下施肥。爷孙俩一人握着一把锄头，一人拎着半袋腐熟的花肥，晨光洒在他们微驼的背脊上，鬓角的银丝泛着柔和的光。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，穿着肚兜摇摇晃晃地跑过来，拽着顾惜朝的衣角，非要抢锄头帮忙，结果脚下一绊，摔了个屁股墩，非但没哭，反倒咯咯笑起来，惹得顾惜朝直起身，弯腰替他拍去衣上的泥土，眉眼间满是宠溺。

晚晴端着一篮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，见着这一幕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扬声道：“慢些闹，糕要凉了。”她的声音比年轻时添了几分沙哑，却依旧温柔，像晨间的风，裹着桂花的甜香。

师师与百合也起了，正坐在廊下晒琴谱与灯样。师师的琴谱泛黄，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，她正拿着一支细毛笔，在谱子上添着新的批注；百合则将一张张灯样铺平，有玉兰、有并蒂莲、有虎头，还有些是新琢磨出来的纹样，带着江南水乡的灵动。见我立在窗边，百合笑着招手：“小师弟，快来尝尝晚晴的桂花糕，还是当年的味道。”

我笑着走过去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甜而不腻的香气在舌尖漫开，果然还是记忆里的滋味。小家伙凑过来，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，晚晴便取了块最小的，掰成两半，递给他一半，又递了一半给蹲在一旁的白猫。白猫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，叼着桂花糕，跳上墙头晒太阳去了。

吃过早饭，众人便各自忙活起来。顾惜朝带着顾念晴去镇上的木料行选料，说是要给小家伙做一张小木床；晚晴留在院里，翻出晒好的棉线，准备给新扎的花灯做灯穗；师师抱着琴，去了溪边的柳树下，说要借着晨露的气息，谱一首新曲；百合则拉着我，教新来的几个镇上姑娘扎灯，竹篾在她指尖翻飞，不过片刻，一盏小巧的玉兰灯便成型了。

小家伙成了院里的小尾巴，一会儿跟着百合学扎灯，一会儿跑到溪边听琴，一会儿又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，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满院的玉兰香里，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。

日头渐渐升高时，顾惜朝与顾念晴回来了，两人扛着一根上好的楠木，顾念晴还捎回了几支新的毛笔与一叠宣纸，说是给师师谱曲用的。晚晴见了楠木，眼睛一亮：“这木料好，做出来的床定是结实又好看。”

顾惜朝放下木料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笑道：“给我的乖孙做床，自然要用最好的料。”

午后的阳光最暖，顾惜朝便在院中空地架起了木工台，叮叮当当的凿木声，伴着师师从溪边传来的琴声，还有百合教姑娘们扎灯的笑语，汇成了小院最寻常的烟火声。我坐在廊下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，所谓的岁月静好，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。

小家伙玩累了，靠在晚晴怀里睡着了，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。晚晴轻轻拍着他的背，目光落在顾惜朝身上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夕阳西下时，小木床的框架已经搭好了。顾惜朝放下凿子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艺，顾念晴则在一旁，拿着砂纸细细打磨着床沿，生怕毛刺扎到小家伙。

师师也从溪边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音符的宣纸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新曲谱成了，就叫《晨露玉兰》，你们听听？”

众人自然是拍手叫好。师师抱着琴坐在廊下，调好琴弦，指尖轻拨，悠扬的琴声便流淌而出。琴声里有晨露滴落的清脆，有玉兰花开的温柔，有孩童的笑语，有木工的凿声，还有小院里岁岁年年的烟火气。

百合停下手中的活计，侧耳倾听；晚晴抱着熟睡的小家伙，嘴角噙着笑；顾惜朝靠在木工台上，望着满院的玉兰，眼中满是安宁；顾念晴则坐在一旁，轻轻跟着琴声哼唱。

我握着竹笛，在琴声的间隙轻轻和着，笛声清越，琴声温润，交织在一起，飘出小院，飘向溪边，飘向镇上的街巷，飘向这江南水乡的每一个角落。

暮色渐浓时，晚晴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。一桌家常菜，有清蒸鱼、炒青菜、莲子羹，还有刚蒸好的馒头，香气扑鼻。众人围坐在石桌旁，小家伙也醒了，坐在专属的小木凳上，拿着勺子，笨拙地舀着莲子羹，吃得满脸都是。

饭桌上，顾惜朝说起年轻时的糗事，说他初到江南时，连莲蓬都不会剥，闹了不少笑话；晚晴则笑着补充，说他第一次做木工，把板凳做得歪歪扭扭，坐上去就塌了；师师与百合也说起甜水巷的旧事，说起那些年的琴声与花灯，说起汴京的雨夜，说起江南的初遇。

灯火摇曳，笑声阵阵，饭菜的香气混着玉兰的清香，漫满了整个小院。

我望着桌边的众人，望着小家伙纯真的笑脸，望着顾惜朝与晚晴相视而笑的温柔，望着师师与百合紧握的双手，忽然觉得，这一生，实在圆满得不像话。

我本是异世来客，误入这江湖，却有幸遇见他们，与他们一同走过风雨，一同守着这方小院，一同将寻常的日子，过成了最动人的诗。

夜深了，众人散去，小院又恢复了宁静。我站在玉兰树下，望着树顶那盏灵灯，望着小家伙屋里透出的微光，望着廊下还亮着的灯火，忽然听见檐角的铜铃，又被风撞得叮当作响。

晨露会沾湿衣襟，烟火会岁岁绵长。

而我们的故事，还在这玉兰院里，伴着月光，伴着灯火，伴着岁岁年年的花开，静静续写，永不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