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月

月光爬上玉兰树梢时，小院里的莲子羹正冒着热气。晚晴将瓷碗分送到众人手中，甜香混着玉兰的清芬漫开，顾念晴怀里的小家伙咂着嘴，舔得嘴角黏糊糊的，惹得满院笑声阵阵。

顾惜朝擦去小家伙嘴角的甜渍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转身进了屋，捧出一个旧木箱。箱子上的铜锁早已氧化，透着岁月的斑驳。他将箱子放在石桌上，轻轻叩开，里面竟是一沓沓泛黄的纸笺，还有几盏小巧的玉兰灯，灯架上的刻纹深浅不一，显然是早年的手艺。

“这是我初到江南时做的，”他拿起一盏灯，指尖拂过灯壁上歪斜的玉兰，眼底漾着笑意，“那时手艺糙得很，晚晴总笑我，说我做的灯，还不如镇上孩童扎的纸灯好看。”

晚晴挨着他坐下，伸手抚过那些纸笺，轻声道：“这些是你当年写给我的信，那时你去镇上帮人做木工，一日一封，絮絮叨叨写满了柴米油盐。”

师师拿起一沓纸笺翻看，上面的字迹从凌厉渐渐变得温润，字里行间满是对晚晴的惦念，对小院的期许。百合则拿起一盏小灯，笑着摇头：“果然比不上后来的手艺，不过这股子认真劲儿，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
我凑过去看，其中一张纸笺上，还画着一盏歪歪扭扭的并蒂莲灯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待来年花灯节，与晚晴共放莲灯，岁岁相守。”

“原来你那时候就想着并蒂莲灯了。”我笑着打趣。

顾惜朝摸了摸鼻尖，眼底闪过一丝赧然，转头看向晚晴时，却又满是温柔：“那时总怕好日子不长久，便想着把所有的念想，都刻进灯里。”

小家伙挣脱顾念晴的怀抱，踮着脚去够箱子里的小灯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我也要做灯！要做和祖父一样的灯！”

众人便陪着他，在石桌上摆开竹篾与棉纸。顾惜朝手把手教他削竹篾，晚晴帮着裁纸，师师与百合则在灯面上描玉兰纹样，我取来荧光蛊粉，小心翼翼地涂在灯纸上。月光落满石桌，银辉似纱，将众人的身影拉得悠长。

小家伙学得有模有样，削坏了好几根竹篾，终于扎成了一盏歪歪扭扭的小灯。他举着灯跑到溪边，非要立刻点亮。顾念晴无奈，只好取来烛火，帮他点燃灯芯。暖黄的光透过荧光粉，在夜色里漾出淡淡的柔光，像一颗小小的星子。

小家伙提着灯，沿着溪畔跑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顾惜朝与晚晴并肩站着，望着他的背影，眼中满是宠溺。师师靠在百合肩头，轻声道：“真好啊，当年我们护着的人，如今也护着自己的小宝贝了。”

百合握住她的手，点头笑道：“是啊，这便是最好的传承。”

我望着溪面波光粼粼，忽然想起当年在汴京的雨夜，顾惜朝握着九灵的护心符，眼神决绝；想起江南小院初立，玉兰树还只是一株幼苗；想起岁岁花灯节，满溪的灯火摇曳。那些画面在月光下渐渐清晰，与眼前的光景重叠，竟让人分不清是梦是真。

夜深了，小家伙早已在顾念晴怀里睡熟。众人提着灯往回走，顾惜朝手里那盏早年的玉兰灯，与小家伙扎的歪灯挨在一起，灯火相映，竟格外和谐。

走到院门口时，晚晴忽然停下脚步，望着满院的玉兰灯，轻声道：“明日便是惊蛰了，该给玉兰树施肥了。”

顾惜朝应道：“好，明日我与念晴一同来。”

师师笑着说：“那我们便做些新的花灯，等开春了，挂在树梢上。”

百合点头：“我还要在灯面上绘上今年的新纹样，添上小家伙的虎头模样。”

我望着他们相谈甚欢的模样，忽然觉得，岁月就像这溪畔的流水，缓缓淌过，带走了年少的锋芒，却留下了满院的温情。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，早已化作了灯下闲谈的故事，化作了玉兰花瓣上的晨露，化作了莲子羹里的甜香。

回到院中，顾惜朝将旧木箱放回屋内，又将小家伙扎的歪灯挂在了玉兰树梢。月光下，那盏小灯微微摇晃，与树顶的灵灯遥遥相望，灯火融融，暖了整个夜色。

我坐在廊下，握着竹笛，却没有吹奏。晚风拂过，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，玉兰花瓣簌簌飘落，落在肩头，落在笛上，落在满院的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