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铜铃被春风撞得叮当响时,我正坐在玉兰树下晒药草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,在药草上投下斑驳的影,也落在膝头那本泛黄的《玉兰灯》上——那是顾念晴长大后,凭着众人的口述,一笔一划写下的故事。
师师姑娘的琴音从西厢房飘来,还是那首《归庭》,调子温润得像江南的春水。百合姑娘坐在她身旁,手里捏着半盏未完工的花灯,竹篾在指尖翻飞,灯面上的玉兰纹样,比当年更添了几分灵动。她们鬓边的银丝又添了几缕,可相视一笑时的眉眼,依旧是当年甜水巷里,那般温柔的模样。
顾惜朝正蹲在廊下,给新做的灯架雕花。他的手不如年轻时稳了,刻刀落下时,偶尔会微微发颤,可刻出的玉兰花瓣,依旧栩栩如生。傅晚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,轻轻放在他手边,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,低声道:“慢些刻,不急。”
顾念晴的“惜晴堂”早已成了水乡的招牌。他的木工手艺得了顾惜朝的真传,做的玉兰灯,灯壁薄如蝉翼,灯穗绣工精巧,与百合姑娘的手艺难分伯仲;九灵的医术也学得有模有样,镇上的百姓生了病,总爱往他的药铺跑,说他的药方里,藏着和我一样的暖意。
他成了家,娶了个眉眼温婉的江南姑娘,去年添了个胖小子。小家伙刚学会走路,便爱摇摇晃晃地跑到玉兰树下,扯着我的衣角喊“太师叔”,惹得满院的人都笑。
我伸手抱起小家伙,他肉乎乎的小手抓过一片玉兰花瓣,咯咯地笑。阳光暖融融的,洒在他的脸上,也洒在满院的药草香与玉兰香里。
“太师叔,”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,“祖父说,这棵树是他亲手种的,对不对?”
我笑着点头,望向廊下的顾惜朝:“是啊,当年你祖父种下它时,还只是一株小小的树苗,如今,都能遮天蔽日了。”
顾惜朝抬起头,朝我们笑了笑,眼底的温柔,比春日的阳光更甚。
那日午后,顾念晴的妻子抱着孩子回了娘家,小院里难得清静。师师姑娘抚罢一曲,忽然提议:“不如我们再去溪畔放一次花灯吧,就像当年刚到江南时那样。”
众人齐声应好。百合姑娘翻出尘封已久的灯架,傅晚晴取来彩纸,顾惜朝找出刻刀,我则去取了荧光蛊粉。小家伙被我们的热闹吸引,也吵着要帮忙,踮着脚尖,把花瓣一片片粘在灯面上。
夕阳西下时,几盏花灯便做好了。顾惜朝与傅晚晴合做了一盏并蒂莲灯,师师与百合做了一盏琴灯,我做了一盏竹笛灯,顾念晴则抱着小家伙,做了一盏小小的虎头灯。
我们提着灯,慢慢走向溪畔。晚风拂过,玉兰花瓣簌簌飘落,落在我们的肩头,落在花灯上,落在溪面的涟漪里。
顾念晴抱着孩子走在最前头,小家伙手里攥着虎头灯,兴奋地指着溪面喊:“灯!好多灯!”
溪畔早已挂满了花灯,都是镇上的百姓放的。灯火摇曳,映着溪面,像撒了满溪的星星。
我们将手中的花灯轻轻放入溪水。并蒂莲灯飘得最慢,像一对相携的恋人;琴灯与竹笛灯并排在后,琴笛相和的调子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;虎头灯最是活泼,摇摇晃晃地向前冲,惹得小家伙拍着小手直笑。
“还记得当年在汴京,”师师姑娘望着溪面的灯影,轻声道,“那时的我们,哪敢想今日的光景。”
百合姑娘握住她的手,笑道:“是啊,那时只盼着能护着他们二人平安,如今,却能守着这小院,看儿孙绕膝,已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顾惜朝揽着傅晚晴的肩,目光落在那盏并蒂莲灯上,声音温柔:“此生有你相伴,有诸位挚友在侧,有儿孙绕膝,夫复何求。”
傅晚晴靠在他肩头,眼中满是笑意:“往后岁岁年年,我们都要这般,一同看花灯,一同守着这玉兰树。”
我望着溪面缓缓漂远的灯影,望着身边相依相伴的众人,望着小家伙纯真的笑脸,忽然觉得,岁月待我们,实在太厚待了。
我本是异世来客,误入这逆水寒的江湖,成了九灵门下的一名男弟子。我曾是旁观者,看着顾惜朝与傅晚晴的命运跌宕,忍不住伸手改写;我曾是参与者,与师师、百合一同,在汴京的雨夜中奔走,在江南的水乡里相守。
如今,我成了这人间烟火的一部分,成了这小院的一部分,成了这玉兰树下,永不褪色的一段记忆。
夜风渐凉,顾念晴抱起困倦的小家伙,提议道:“我们回院吧,晚晴婶娘熬的莲子羹,该凉了。”
众人笑着应好,转身往小院的方向走。花灯的光芒映着我们的背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玉兰花瓣落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,像铺了一层洁白的绒毯。
走到院门口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溪面。满溪的灯火,依旧在夜色里摇曳,像一颗颗跳动的心,温暖而明亮。
身后的玉兰树,在月光下静静伫立,树顶的那盏灵灯,依旧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