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的风总是最识趣的，将玉兰香揉碎了，漫过小院的青瓦白墙，绕着廊下的红灯笼打了个转，又飘向溪边的垂柳。

师师与百合留了下来。小院西侧的厢房被收拾得窗明几净，师师的琴案摆在窗前，推窗便能望见满树玉兰；百合则在廊下辟了个角落，堆满了竹篾、棉纸与染料，日日与晚晴一同扎灯，指尖翻飞间，一盏盏玉兰灯、荷花灯、鱼灯便挂满了枝头，连溪边的乌篷船，都系上了两盏小巧的菱花灯。

顾念晴成了小院里最忙碌的人。白日里跟着我识草药、辨蛊虫，听我讲当年汴京雨夜的惊险；午后便缠着顾惜朝学木工，学做灯架，少年人手脚麻利，没几日便能做出像样的小灯架，惹得百合直夸他“青出于蓝”；到了傍晚，便搬着小凳坐在师师窗下，听她抚琴，缠着她讲甜水巷的旧事，讲那些关于花灯与琴声的过往。

我依旧日日去镇上的药铺坐诊，只是归来时，再也不用独自推开院门。总能看见晚晴与百合坐在廊下做灯，师师的琴音从窗内飘出，顾惜朝在院中打磨木料，顾念晴蹲在玉兰树下，逗着不知从哪来的白猫。炊烟袅袅，灯火昏黄，这样的光景，竟比我前世看过的任何人间烟火，都要动人。

这年的花灯节，比往年热闹了数倍。镇上的百姓听说玉兰院里来了两位做灯的巧手，都纷纷赶来定制花灯，百合与晚晴忙得脚不沾地，师师便也放下琴弦，帮着裁纸描纹，顾惜朝的木工坊里，堆满了待取的灯架，顾念晴则成了跑腿的小厮，将做好的花灯一一送到百姓手中。

我也难得歇了一日，陪着众人扎灯。九灵的蛊术在此刻派上了用场，我取来荧光蛊，碾成粉末混在染料里，染出的灯纸，夜里会泛着淡淡的柔光，无需点烛，便能照亮半间屋子。百合见了，惊得拍手叫好，直说这是“神仙手艺”，非要我教她如何炼制，我便笑着应允，教她用温和的蛊虫，做出能发光的灯纸。

花灯节那日，天刚擦黑，溪边便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。玉兰灯泛着莹白的光，荷花灯映着粉红的影，鱼灯在风里摇摇摆摆，像在溪面游弋。百姓们提着灯，沿着溪边漫步，孩童们追逐打闹，笑声与琴声、笛声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了最动听的乐章。

我们一行人也提着灯，走在人群里。顾惜朝与晚晴并肩而行，手里提着一盏并蒂莲灯，灯影映着他们相携的身影，温柔得像一汪春水；师师与百合走在中间，手里各提着一盏荧光灯，灯纸上绘着琴与竹篾的纹样，是她们亲手做的；顾念晴提着一盏自己做的小灯架，跑前跑后，像只快活的小鸟；我走在最后，手里提着那盏百合赠予我的玉兰灵灯，灯芯依旧明亮，映着满街的灯火，暖得人心头发烫。

走到石桥上时，顾惜朝忽然停下脚步，望着满溪的花灯，轻声道：“当年在汴京，我总想着，若能与晚晴相守一生，便是最大的奢望。如今想来，竟是真的实现了。”

晚晴靠在他肩头，笑着点头：“若不是当年遇着你，遇着小师弟，遇着师师与百合，我怕是早已成了笼中鸟，哪来今日的自在。”

师师望着溪面的灯影，眼底泛起一层薄湿：“甜水巷的花灯再美，也不及这里的一盏。这里有你们，有灯火，有玉兰香，才是真正的家。”

百合握住她的手，笑道：“往后岁岁年年，我们都在此处，看花灯，听琴音，守着这小院，守着彼此。”

顾念晴忽然举起手中的灯，高声道：“我要永远留在江南，陪着祖父祖母，陪着师师姑姑、百合姑姑，陪着小师叔，守着这满院的玉兰与花灯！”

众人都笑了起来，笑声落在溪面上，惊起了一尾游鱼，搅碎了满溪的灯影。

夜风渐暖，玉兰香愈发浓郁。我望着身边的众人，望着满街的灯火，望着溪面摇曳的灯影，忽然觉得，此生再无遗憾。我本是异世来客，误入这江湖，却有幸遇见了一群温柔的人，与他们一同经历风雨，一同守着这人间的暖。

花灯节过后，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只是那份宁静里，多了几分烟火气，多了几分暖意。师师的琴音里，添了江南的温润；百合的花灯上，绘了玉兰的芬芳；顾惜朝的木料上，刻了岁月的安稳；晚晴的笑容里，藏了一生的圆满。

又过了数年，顾念晴长成了挺拔的少年，承袭了顾惜朝的木工手艺与我的九灵医术，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灯铺与药铺，取名“惜晴堂”，既纪念着祖父祖母的情谊，也藏着对小院的牵挂。

我鬓角的白发渐渐多了起来，却依旧能提着竹笛，在玉兰树下吹上一曲。笛声响起时，师师的琴音便会应和，晚晴与百合的笑声便会传来，顾惜朝会放下手中的木料，与我一同哼唱。

春日的玉兰，年年盛开，洁白的花瓣落满青石板路，像铺了一层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