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再回汴京时,恰逢江南梅雨季的雨,淅淅沥沥淋透了整座城。
九灵的敛息蛊在袖中微微发烫,掩去了我一身的药草气与蛊虫腥。甜水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,师师姑娘的琴音隔着雨帘飘来,比记忆里添了几分清寂,却依旧清亮得能涤荡人心。我收了油纸伞,立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,看雨滴顺着槐树叶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小公子既来了,何不入内喝杯热茶?”
百合姑娘的声音从琴音里钻出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她正倚着雕花窗棂,手里捏着半盏未扎完的玉兰灯,竹篾在指尖翻飞,像极了当年在相府外递我布防图的模样。我怔了怔,才想起自己如今仍是那身九灵青衫,眉眼间的青涩未褪,与当年那个莽撞闯祸的“小师弟”别无二致。
掀帘入内时,琴音恰好落了个尾音。师师姑娘转过身,素白的指尖还搭在琴弦上,见了我,眼底先是一惊,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:“原是九灵的小友,多年不见,别来无恙?”
我拱手行礼,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——依旧是当年的模样,案上摆着琴,窗边放着灯架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玉兰,笔锋温润,一眼便知是顾惜朝的手笔。只是屋角多了个小小的佛龛,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,混着琴案上的墨香,竟格外熨帖。
“师师姑娘,百合姑娘,”我落座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案上的玉兰灯,竹篾微凉,“我此番来,是替顾二哥与晚晴姑娘送封信。”
这话一出,屋内的笑意淡了几分。百合姑娘停下手中的活计,叹了口气:“他们在江南,可还安好?自那夜相府一别,我们便再无他们的音讯,只听说侯爷府后来风波不断,方承意再未追究过此事。”
我将信笺递过去,那是晚晴亲手写的,字迹娟秀,字里行间满是江南水乡的温润。信里说,他们在江南寻了处临水小院,顾惜朝再不提兵法谋略,只学着做些木工活,晚晴的身子日渐康健,春日里还能陪着他去溪边摘莲蓬。末了,还特意问起师师与百合,说待来年玉兰花开,便邀她们去江南小住。
师师姑娘捧着信笺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泛起一层薄湿。她沉默了许久,才轻声道:“能得这般安稳,也是他们应得的。当年汴京风雨飘摇,他二人步步惊心,如今能守着一方小院度日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正说着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伴着清脆的铜铃响,打破了巷内的宁静。百合姑娘脸色微变,忙起身掩了窗:“是侯爷府的人!近来他们总来甜水巷巡查,怕是还在寻顾公子的下落。”
我心头一紧,正要催动蛊虫,却听师师姑娘轻笑一声,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腕:“无妨。方侯爷如今自顾不暇,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便有人叩门。百合姑娘迟疑着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侯爷府的侍卫,而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公子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檐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那公子见了百合姑娘,先是一愣,随即拱手笑道:“在下路过此地,闻得琴音清越,冒昧叨扰,还望姑娘莫怪。”
我坐在屋内,隔着窗纱看他的身影,只觉那眉眼间的风骨格外眼熟。直到百合姑娘将人请进来,公子转过身,目光与我相撞时,我才骤然想起——这眉眼,竟与当年的顾惜朝有七分相似。
“这位公子看着面生,”师师姑娘起身相迎,语气从容,“可是汴京本地人?”
公子摇头,将伞收在门边,拱手道:“在下姓顾,名念晴,江南人氏。此番来汴京,是奉家母之命,来寻两位故人。”
念晴。
顾念晴。
我与师师、百合皆是一怔。
那公子似是看出了我们的诧异,笑着解释道:“家母名唤晚晴,家父……名唤顾惜朝。他们说,当年在汴京,多亏了两位姑娘相助,才得以脱身。此番我来,一是替他们送些江南的新茶,二是想请两位姑娘,去江南看看。”
他说着,从行囊里取出两罐茶叶,又拿出一幅卷轴,展开时,竟是一幅江南水乡的画——临水的小院,院前种着一株玉兰,树下有两人相携而立,男子青衫,女子素裙,眉眼温柔,正是顾惜朝与傅晚晴。
画的落款处,写着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春,惜朝绘于江南,赠师师、百合二位姑娘。”
师师姑娘看着那幅画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抬手拭去泪痕,嘴角却噙着笑:“他竟还记得……当年我与他说,江南的玉兰,定比汴京的好看。”
百合姑娘也红了眼眶,忙去灶间煮茶。屋内的檀香混着茶香,暖意融融。顾念晴坐在我身旁,好奇地打量着我的青衫:“公子也是江湖人?看你的打扮,倒像是九灵门下。家父常说,当年若不是一位九灵的小师弟相助,他与家母断无今日。”
我看着他年轻的眉眼,想起当年那个撑着青伞的身影,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。我笑着点头:“正是。当年那位小师弟,便是在下。”
雨渐渐停了。夕阳穿过云层,洒在甜水巷的青石板上,映得满巷生辉。顾念晴抱着画,坐在窗边听师师姑娘讲当年的故事,百合姑娘端来热茶,茶香袅袅。我倚着窗棂,看着巷口的老槐树抽出新枝,忽然想起顾惜朝信里的话——
“江南的玉兰,明年定会开得极好。”
是啊,定会开得极好。
就像当年汴京的雨,总会停;就像甜水巷的琴音,总会响;就像他们的故事,总会被人记得,在岁月里,酿成最温润的酒,醉了时光,暖了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