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兰

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春秋，我已是垂垂老矣，连拄着拐杖走到玉兰树下，都要歇上两三回。昔日清亮的竹笛，如今再难吹响完整的曲调，唯有那枚“护生随心”玉佩，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，贴在胸口，仍能感受到当年九光寒林的风，江南水乡的暖。

小院依旧是当年的模样，青石板路被一代代人的脚步踩得光滑，玉兰树枝繁叶茂，春日繁花如云，秋日红果满枝，墓前的石灯被顾氏子孙日日添油，从未熄灭过一刻，灯光映着四冢坟茔，静谧而温暖。顾惜朝与晚晴的后人早已开枝散叶，成了水乡的大族，每逢清明、中秋，族人们便会齐聚小院，挂起满院玉兰灯，听我讲那些尘封的旧事，孩童们绕着玉兰树追逐，灯影交错间，皆是当年的模样。

他们待我如先祖，将我住的正屋修葺得温暖舒适，顾惜朝的重玄孙——一个眉眼酷似他的少年，常来陪我说话，学些九灵的温和蛊术与医术，他说要如我一般，护着这一方水乡的安宁，守着这满院的玉兰灯火。我将毕生所学，连同掌门的教诲、护生的初心，一一教给他，连同那支陪伴我一生的竹笛，也一并赠予了他，只盼他能记住，九灵的术，从来不是为了逞强，而是为了护生；人间的暖，从来不是一人独享，而是代代相传。

这年冬日来得格外早，一场大雪封了街巷，小院被皑皑白雪覆盖，玉兰树的枝桠裹着厚雪，像缀满了银花，墓前的石灯在风雪中静静燃着，暖黄的光晕穿透雪幕，成了这一片素白里最亮眼的光。我卧在病榻上，精神日渐恍惚，眼前总闪过过往的片段：初醒于九光寒林的茫然，汴京雨夜与顾惜朝并肩闯险的决绝，江南溪畔花灯漂流的温情，玉兰树下众人相伴的笑语……那些画面一一闪过，没有遗憾，唯有满心的圆满。

顾氏子孙守在榻前，少年握着我的手，眼眶通红：“小师叔祖，您会好起来的，等开春了，玉兰花开了，我陪您去溪畔吹笛。”我笑着摇头，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髻，目光望向窗外的玉兰树，轻声道：“我要去见他们了，顾二哥，晚晴，师师，百合，他们在玉兰树下等我，等了许久了。”

我让他们取来那盏百合亲手做的玉兰灵灯，便是当年赠予我的那盏，灯芯依旧明亮，这些年被我日日摆在床头，从未熄灭。我又让他们将我腰间的玉佩系在灯上，轻声叮嘱：“我走后，便将这盏灯挂在玉兰树的最高枝桠上，无需为我立墓，无需为我守孝，只需让这盏灯，陪着墓前的石灯，陪着满院的玉兰，岁岁常明。往后，九灵的护生之术，江南的玉兰灯，都要代代传下去，让这暖意，永远留在人间。”

众人含泪点头，将玉兰灵灯挂在玉兰树顶，灯火在风雪中稳稳跳动，与墓前的石灯遥遥相望，连成一片暖光。我躺在病榻上，望着那盏高悬的灯，耳边似又响起了师师的琴声，百合的笑语，顾惜朝的笛声，晚晴温柔的叮嘱，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像最温暖的歌谣，萦绕在耳畔。

我缓缓闭上双眼，胸口的暖意不散，心中没有半分留恋——我本是异世来客，误入这江湖，成了九灵弟子，却有幸得挚友相伴，得暖意相依，守了一生灯火，护了一方安宁，早已是此生无憾。魂归之时，应是伴着玉兰香，追着灯影去，与故人重逢，再续当年的情谊，再听一曲《归庭》，再看一场花灯漂流。

待我气息渐绝，窗外的风雪忽然停了，一缕暖阳穿透云层，洒在玉兰树上，树顶的灵灯愈发明亮。顾氏子孙们没有哭嚎，只是静静立在院中，望着那盏灵灯，他们知道，我只是化作了这院中的一缕风，这灯中的一点光，这玉兰树上的一朵花，永远留在了这片我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上。

开春之后，玉兰花开得比往年愈发繁盛，树顶的玉兰灵灯依旧明亮，无论风雨晴雪，从未熄灭。顾氏的少年承袭了我的衣钵，在镇上开了间“护生堂”，一边行医救人，一边教后辈们九灵之术与扎灯之技，他常对着树顶的灵灯静坐，说总能感受到我当年的心境，感受到护生随心的初心。

后来，水乡的人们都知道，玉兰院里有一盏神灯，挂在千年玉兰树顶，常年不熄，能护一方平安，带来岁月安稳。来往的旅人，总会专程来院中看一看那盏灯，听顾氏后人讲当年的故事——讲一位九灵弟子，异世而来，心怀温柔，救苦命恋人于危难，守四方挚友于安稳，用一生时光，换得水乡百年暖，灯火千秋明；讲一对璧人，不畏世俗，相守一生；讲一对知己，琴灯相伴，情意绵长。

有人说，那树顶的灯影里，藏着那位九灵先生的魂；有人说，每到玉兰花开时，便能在花香中听到竹笛之声，似是先生在吹《归庭》；还有孩童说，曾在深夜见过四位老人，一对相携立于灯前，一对抚琴做灯，身旁还有一位青衫人，握着竹笛，笑意温和。

岁月流转，千年弹指而过，江南水乡几经变迁，唯有那座玉兰小院，依旧安然无恙。千年玉兰树愈发苍劲，枝桠参天，树顶的玉兰灵灯，在顾氏子孙代代相传的守护下，始终明亮如初，墓前的石灯也依旧长明，两盏灯遥遥相对，照亮了小院的岁岁年年，也照亮了往来之人的心房。

顾氏的后人，早已将“护生”二字刻进了骨血，行医者遍布江南，扎灯者传承古法，“江南惜晴”的玉兰灯，从江南走向天下，每一盏灯上，都添了一枚小小的玉佩纹路，那是“护生随心”的印记，也是我留在这世间的痕迹。

再后来，有人将玉兰院的故事写成了书，书名便叫《玉兰灯》，书中写道：有异世客，入九灵，携灯而行，护生惜情，守一院玉兰，照千秋人间，魂寄灯中，暖传万代。

无数年后，仍有旅人慕名而来，立于千年玉兰树下，望着树顶那盏不灭的灵灯，感受着风中的玉兰香，心中暖意自生。他们或许不知我的姓名，不知我的来历，却能感受到这盏灯里的温柔，这小院里的情意，这代代相传的暖意。

而我，便在这玉兰香里，在这灯影中，在这代代相传的暖意里，永远守护着这片人间。看玉兰岁岁花开，看灯火代代长明，看人间岁岁安稳，看情意千秋不灭。

风过千年玉兰，香飘万里人间；灯照千秋岁月，暖润万代人心。这便是我，一个异世九灵弟子，留在这世间最永恒的归宿，最圆满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