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年

缘坛的古灯长明不熄，坛外的同心花开了又谢，一晃又是数百年。总坛的千年银杏已长成参天巨木，枝桠延伸数里，遮天蔽日，根系扎得愈发深厚，竟与启明关归根树、北境雪山灯芯草、西陆戈壁同心花连成一脉生机。传灯盟早已无盟主之位，唯有“守灯人”轮转，不分地域，不论身份，唯以心正、向善者居之。

这年深冬，极北之地传来异动。常年冰封的“忘川冰原”裂开巨缝，冰下透出缕缕幽光，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既非煞气、亦非虚影的古老气息，能让靠近者忘却前尘，连心中执念与善念都一并抹去，只剩空洞躯壳。最先发现异常的北境守灯人，已有人迷失在冰原，连手中心灯都化作冰坨，失去了光芒。

消息传遍万域，各地守灯人齐聚溯缘坛。议事者中有中原儒生、北境猎手、西陆祭司、南洋舟子，还有极东海岛的贝壳灯传人。众人看着溯缘坛上古灯的光晕忽明忽暗，唯有最顶端那盏上古先民的青铜母灯，依旧稳稳燃着，灯焰中似有先民低语，诉说着冰原之下的过往。

“是‘忘尘之气’。”一名守着古灯的白发老者开口，他是溯缘坛最久的守灯人，读懂了母灯传递的讯息，“上古之时，先民燃灯抗煞，有部分族人不堪煞气侵扰，自愿沉入忘川冰原，以自身执念封印煞气余孽，久而久之化作‘忘尘之源’。如今冰原异动，忘尘之气外泄，抹去的不只是记忆，更是人心底的‘初心’——那是心灯的根本。”

“初心若失，心灯便灭，万域同心的根基就会动摇。”中原儒生握着书卷，眉头紧锁，“可忘尘之气无凶无恶，只抹记忆，寻常净化之法无用，该如何应对？”

众人沉默之际，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少女站了出来。她叫阿禾，是极东海岛的贝壳灯传人，手中捧着一盏用千年贝壳打磨的灯，灯芯是深海鲛人泪凝成，透着温润的光。“我曾听族中老人说，心灯的根本不是记忆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。忘尘能抹记忆，却抹不去刻在骨子里的向善之心。”

这话点醒众人。当即议定，万域守灯人分三路而行：一路前往忘川冰原，以各族心灯汇聚之力加固冰原封印；一路留守各地，点燃万域心灯，以众生善念为援；一路驻守溯缘坛，以上古母灯为引，传递初心之力。

阿禾主动请缨前往冰原，同行的有北境擅长控冰的猎手、西陆能引符文之光的祭司，还有中原懂心灯共鸣之术的儒生。一行人踏雪而行，越靠近忘川冰原，周遭气息越清冷，耳边似有呢喃，勾人忘却过往。不少年轻弟子脚步虚浮，眼神渐空，阿禾立刻点亮贝壳灯，鲛人泪灯芯的光芒柔和却坚定，笼罩众人：“守住心底最真切的念头，哪怕忘了自己是谁，也别忘了要护着谁！”

抵达冰原巨缝时，下方幽光愈发浓烈，迷失的守灯人正围着冰缝游荡，面无表情，手中冰灯毫无温度。北境猎手挥动冰刃，划出结界挡住忘尘之气：“先稳住他们，再加固封印！”西陆祭司举起符文权杖，符文之光化作锁链，将迷失者圈在其中，试图唤醒他们心底的本能。

可忘尘之气太过霸道，锁链刚触碰到幽光便开始消融，迷失者依旧木然。阿禾望着冰缝深处，忽然想起溯缘坛上古母灯的模样，她举起贝壳灯，纵身跃至冰缝边缘：“万域心灯，同源同根，以我骨血为引，唤初心归位！”

她将指尖划破，鲜血滴在灯芯上，贝壳灯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，这光芒不似以往的温润，反倒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。她高声呼喊，不是喊口号，而是将心底最本能的善念化作声音：“护生！守善！同心！”

这声音穿透幽光，传入迷失者耳中。一名迷失的北境弟子，手指忽然微动，他虽忘了自己是谁，却下意识护住身边年幼的师弟；一名中原儒生，抬手拂去了身边同伴肩头的落雪，动作自然而温暖；就连冰缝下的幽光，都微微一顿。

“是了！初心从不是记下来的规矩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！”同行的儒生豁然开朗，立刻带领众人点亮各自心灯，中原青铜灯、北境古铜灯、西陆水晶灯、南洋琉璃灯，万域心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，顺着冰缝倾泻而下。

光芒深处，隐约可见上古先民的身影，他们盘膝而坐，身躯早已化作冰雕，却依旧保持着燃灯的姿势。正是他们的初心，支撑着封印千年不坠。此刻万域心灯之光涌入，冰雕先民似有感应，周身泛起微光，与众人的光芒相融，化作一道巨大的冰莲，将忘尘之源彻底包裹。

冰原巨缝缓缓闭合，幽光消散，迷失的守灯人眼中渐渐恢复神采，虽一时记不起过往，却看着身边的人，露出了真诚的笑容。阿禾手中的贝壳灯，灯芯上多了一丝上古先民的微光，变得愈发澄澈。

消息传回万域，各地心灯同时亮起，溯缘坛的上古母灯，灯焰第一次分出万千缕细光，顺着银杏与归根树的脉络，传遍万域每一个角落。那些细光落入每个人心底，化作一道无形的印记，无关记忆，只为守住那份向善的本能。

此后，忘川冰原旁建起了“初心台”，台上没有典籍，没有碑铭，只摆着一盏空灯。守灯人常带着孩童来此，告诉他们：“不必刻意记传灯的过往，不必执着于规矩的字句，只要遇事时，先想是否伤了人，是否护了善，便是守住了心灯，便是传灯人。”

又过千年，世间早已无“域”的概念，人们往来自由，习俗相融，唯有心灯依旧各有模样，却都燃着同样的光。总坛的银杏依旧繁茂，溯缘坛的古灯依旧长明，忘川冰原的初心台，常年有孩童提着各式小灯，在台上奔跑欢笑。

有路过的异世旅人，见这世间人人心中有灯，不解地问：“你们的灯，究竟在守什么？”

一名提着木灯的孩童歪头笑答：“守着心里的暖，守着身边的人，守着这好好的人间呀。”

旅人望着漫天交织的灯影，忽然懂了。这灯从不是用来对抗什么，而是用来守护什么；从不是一脉独承，而是众生共燃。从上古先民的孤身守御，到万域同心的携手同行，从记忆中的坚守，到骨血里的本能，这盏灯，早已越过了岁月的界限，照透了亘古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