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北冰原的冰灯岁岁点亮，归灯营的灯火愈发明亮，苏砚辞卸任那年，亲手将嵌满万域灯纹的星轨令，交到了北境归灯营走出的弟子楚燃手中。这孩子幼时曾是流民，被黑袍守灯人收留，握着冰灯长大，掌心的厚茧是捻灯芯磨出的，眼底的光亮是心灯养出来的，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，更藏着万域同心的温润。

楚燃接任盟主第三年，天地间忽生异动。先是溯缘坛的上古古灯灯焰忽明忽暗，灯影里竟映出破碎的星轨；再是总坛银杏与启明关归根树同时落叶，叶片落地即枯，没了往日的金光；万域各地的心灯也渐渐黯淡，中原的青铜灯芯结了灰，西陆的水晶灯蒙了雾，南洋的琉璃灯失了彩，连极北冰原的冰灯，也冻得只剩微弱的光。

星枢堂弟子连夜推演星象，脸色凝重地禀报楚燃：“盟主，是‘本源裂隙’。千百年心灯聚暖，万域同心太久，竟让天地间生出‘同质化’的隐忧，忘了初心本是‘和而不同’，而非‘千篇一律’。心灯失了各异的烟火气，便没了鲜活的力量，星轨才会动荡，灵木才会枯萎。”

楚燃心头一震，想起苏砚辞卸任时说的话：“心灯的暖，从来不是千灯一色，是中原的烟火暖，西陆的符文暖，北境的冰雪暖，南洋的海风暖，各有滋味，才聚得成天地间的大暖。”他当即传令，遣传灯弟子分赴万域，不求统一灯盏形制，不强行灌输传灯理念，只寻各地最本真的灯火气，唤醒心灯的鲜活力量。

楚燃亲自带着弟子回北境，归灯营里，黑袍守灯人正对着黯淡的冰灯发愁。往日里牧民们会用兽油、松脂、冰芯草混做灯油，各有各的法子，后来为了“统一”，都改用了中原传来的灯芯绒，反倒失了北境冰灯耐寒的本性。楚燃见状，让牧民们重拾旧法，有人用驯鹿油点灯，焰色暖黄耐风雪；有人用冰下灵草做芯，灯光明亮不熄灭；还有孩童用冻硬的浆果做灯盏，虽小巧却透着灵动。不过几日，北境的冰灯便重新亮起，一盏盏各有模样，焰色纷呈，反倒比往日更璀璨。

中原方向传来消息，新任的灯艺师不再执着于统一的缠枝莲纹，而是跟着百姓们学做各式灯盏：江南水乡的荷花灯，塞北草原的羊皮灯，京城街巷的走马灯，田间地头的稻草灯，每一盏都带着烟火气，灯芯燃着寻常百姓的日子暖，黯淡的青铜灯竟也跟着焕了光。

西陆的符文师们也醒过神，不再只用统一的光明符文，而是将各地部族的守护图腾融进灯纹里，牧民的狼纹灯、匠人的锤纹灯、读书人的卷纹灯，符文与图腾相融，水晶灯的光芒里多了烟火气，不再是清冷的剔透，反倒暖得人心安。

南洋的渔人更是有意思，他们本就爱用贝壳、椰壳做灯盏，之前为了贴合“传灯制式”藏了手艺，如今重拾旧艺，椰壳灯盛着海盐灯油，贝壳灯嵌着珊瑚灯芯，灯焰映着海浪，透着咸湿的暖意，琉璃灯与椰壳灯相映，反倒生出别样的光彩。

唯有极东海岛出了岔子。当地部族执着于“古法”，不肯改动半分灯盏形制，连灯油都必须用百年前的深海鱼油，可深海鱼油日渐稀少，灯盏越点越暗，部族长老固执地认为是弟子们心不诚，反倒苛责众人，岛上心灯之气愈发低迷，连岛上的灯影藻都开始枯萎。

楚燃闻讯赶去，见部族子弟们捧着制式古灯，个个愁眉不展。长老见到他，躬身行礼却语气坚定：“盟主，传灯当守古法，改动便是失了初心，灯焰黯淡，定是我们修行不够。”

楚燃没有辩解，只是请长老带他去看岛上最古老的灯台。那灯台立在海边礁石上，刻着海岛先民的图腾，台边放着各式废弃的灯盏，有贝壳的，有鱼骨的，有椰木的，显然先民也曾试过各样法子。楚燃指着灯盏残片问：“长老，先民刻图腾守海疆，做各式灯盏照航路，初心是守海岛、护族人，还是守着某一种灯盏？”

长老一怔，说不出话来。楚燃又让人取来海岛常见的枇杷木，削成灯盏，用岛上盛产的棕榈油做灯油，捻上海岛特有的龙须草做芯，点燃的瞬间，暖光穿透海风，稳稳跳动，比深海鱼油的灯焰更旺，更贴合海岛的风势。

“初心是护生守善，不是墨守成规。”楚燃将枇杷木灯递到长老手中，“先民做各式灯盏，是因时因地制宜；我们今日变通，不是改初心，是让初心适配今日的日子。北境冰灯用驯鹿油，中原花灯用菜籽油，西陆灯用香料油，皆是适配水土，何来统一之说？千灯千样，才是万域同心的真意啊。”

长老握着枇杷木灯，感受着掌心的暖意，看着台边先民的灯盏残片，终于醒悟。他当即下令，让部族子弟们各展所长，用枇杷木、海蛎壳、龙须草做灯盏，以棕榈油、野果油做灯油，不过三日，海岛之上便亮起各式新灯，灯焰或明或暗，或暖或亮，却都透着鲜活的气息，枯萎的灯影藻重新焕发生机，顺着海岸线蔓延，绿意盎然。

万域各地的灯火尽数鲜活那日，溯缘坛的上古古灯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，灯影里不再是单一的暖光，而是映出万域各式灯盏的模样；总坛的银杏与启明关的归根树抽枝发芽，枯叶褪去，新叶嫩绿，金叶再次飘飞，这一次的叶片上，竟带着各地灯纹的细碎印记；天地间的本源裂隙渐渐愈合，星轨重新变得璀璨，星光与万域灯焰交织，化作一道五彩光带，绕着天地流转。

楚燃带着万域传灯人齐聚溯缘坛，坛上古灯与万域新灯并列，千灯千样，万焰同源，暖光汇聚成河，滋养着天地灵脉。他高举星轨令，星轨令上的万域灯纹尽数亮起，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种灯盏，鲜活而灵动。

“传灯第一问，此刻能护谁？护千灯万样的鲜活，护和而不同的初心，护这天地间生生不息的烟火气！”

“传灯第二问，前行为何故？为守善不变，为变通不止，为千灯各美其美，万灯美美与共！”

万域传灯人齐声应答，声音震彻天地。溯缘坛外，同心花开得愈发繁盛，花瓣不再是单一的半金半蓝，而是染着万域灯焰的色彩，红的似中原走马灯，白的似西陆水晶灯，蓝的似南洋琉璃灯，冰白的似北境冰灯，五彩斑斓，铺满了万域大地。

后来，楚燃在溯缘坛旁立了一块“千灯石”，上面刻着万域各地的灯盏纹样，旁边题着八个字：各美其美，美美与共。每一代传灯人接任时，都要在石上刻下本地最新的灯纹，千灯石上的纹样越来越多，却错落有致，相映成趣。

又过百年，千灯石已布满纹样，总坛的银杏长成了参天巨木，根系遍布万域，启明关的归根树分出无数枝丫，伸向四面八方。极北的冰灯依旧在风雪中亮着，中原的走马灯依旧在街巷里转着，西陆的符文灯依旧在城邦里燃着，南洋的椰壳灯依旧在海边晃着，极东的枇杷灯依旧在海岛上升着。

有白发老者带着稚童站在千灯石前，稚童指着石上各异的纹样问：“爷爷，这么多不一样的灯，怎么都是传灯啊？”

老者笑着点燃稚童手中的小草灯，灯焰虽小，却亮得坚定：“因为灯芯都是向善的心，灯油都是包容的暖。不一样的模样，一样的初心，千灯万灯，都是心灯。”

风过千灯石，带着万域灯盏的暖意，吹过银杏林，吹过归根树，吹过雪山草原、江河湖海。

千灯千样，心灯一脉；

和而不同，天地同春。

这心灯，从远古燃到今朝，从一方燃到万域，无烬无灭，无休无止，照着岁岁年年的人间，守着生生不息的希望，直到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