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坛千年银杏的根系早已盘根错节扎入地底,与启明关的归根树隔空相连,金叶飘飞时,两地叶影竟能在风中相融。守碑人的换了一代又一代,传灯盟碑铭上的名字越刻越多,最新添的几处,有北境雪山的守灯人,有南洋渡海的点灯者,还有极西荒原上,以星辰为灯的游牧部族首领。
这日,万灯阁的管事弟子慌慌张张寻到盟主沈知微,手中捧着个刚从北境送来的锦盒,盒中铺着百年老狐裘,裹着一盏比北境古灯更斑驳的青铜灯。灯身布满铜绿,只在灯座处隐约辨出半枚星纹,灯芯早已成灰,却透着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,似与初代传灯人的星轨令同源。
“是北境牧民在雪山冰窟里挖到的,”管事声音发颤,“随行的星枢堂弟子勘验过,这灯的年份,比传灯盟立盟还要早,像是上古传灯人的遗物。”
沈知微是林清晏的徒孙,一身素色星纹长袍,眉目沉静。她接过古灯,指尖抚过铜绿斑驳处,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共鸣——总坛银杏树下的初代盟主灵位,竟隐隐透出微光。她当即带着古灯赶往银杏古刹,刹内供奉着历代传灯人的信物,初代盟主的星轨令残片,正静静躺在玉匣中。
将古灯凑近残片,奇迹骤然发生。残片与古灯灯座的半枚星纹相契,瞬间爆发出耀眼金光,古灯内尘封的记忆顺着金光流淌而出:上古之时,天地初定,煞气横行,并非一人执灯守护,而是中原、北境、西陆各处,皆有先民燃灯抗煞。只是彼时天地辽阔,山川阻隔,各族先民守着一方灯火,互不相识,不少灯盏在煞气与战乱中熄灭,唯有中原一脉的灯火代代相传,才有了后来的传灯盟。
“原来传灯从不是一脉独承,是万域先民共守的初心。”沈知微望着灯影中的上古先民身影,心中震颤。那些身影里,有中原先民执剑燃灯,有北境壮士以兽油为薪,有西陆贤者以符文引光,他们隔着山川湖海,却怀着同样的执念,以灯护生,以心抗煞。
消息传开,万域震动。北境立刻送来雪山深处找到的燃灯石刻,西陆城邦挖出了上古符文灯台,南洋港口捞出了沉海的琉璃灯盏,甚至极东的海岛部族,也派人送来以贝壳镶嵌的古灯。这些古灯形制各异,薪火来源不同,却都刻着相似的“护生”“守善”纹路,与传灯盟的初心一脉相承。
沈知微当即决定,在总坛与启明关之间,建起一座“溯缘坛”,将所有上古古灯供奉其中,以总坛银杏与启明关归根树的灵气滋养,唤醒沉睡的上古灯魂。大典那日,万域百姓齐聚溯缘坛,中原的青铜心灯、西陆的水晶灯、北境的古铜灯、南洋的琉璃灯,一排排罗列坛中,灯盏相映,光芒交织。
沈知微高举新一代星轨令,这枚星轨令早已融合万域纹样,正面是北斗七星,背面是西陆符文,两侧刻着北境图腾与南洋贝壳纹。“传灯第一问,此刻能护谁?护万域先民遗泽,护古今同心之念,护这跨越千年从未断绝的光明!”
“传灯第二问,前行为何故?”万域传灯人齐声应和,声音穿透云霄,“为溯本求源,为薪火相续,为古今一脉、天下共灯的盛世!”
沈知微点燃手中引火薪,那是总坛银杏与启明关归根树百年凝结的叶芯,轻轻点向第一盏上古古灯。刹那间,所有古灯同时亮起,灯焰或明黄,或莹白,或剔透,或温润,交织成一道通天光柱。光柱中,上古先民与历代传灯人的身影渐渐重合,从孤身抗煞到万域同心,从山川阻隔到灯火相连,千百年的时光,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一体。
溯缘坛外,漫天金叶与各色灯影飞舞,地上生出成片的同心花,花瓣竟带着上古古灯的纹路,从溯缘坛蔓延至万域各地。北境雪山的冰原上,开出了耐寒的灯芯草;西陆戈壁的荒漠里,长出了耐旱的同心花;南洋港口的浅滩上,生出了随波摇曳的灯影藻;中原的田埂间,更是处处可见金黄的银杏幼苗。
此后,溯缘坛成了万域传灯人的朝圣之地。每年金秋,各地传灯人都会带着本地的新灯赶来,将新灯与古灯并列,汲取千年薪火,再带回故土,点亮更多角落。孩童们的启蒙课上,多了一门“灯史课”,老师会指着上古灯影,告诉他们:“传灯不是谁的使命,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信念,千年前先民燃灯护生,千年后我们执灯同行,从无不同。”
又过数十年,沈知微已是满头银发。她常坐在溯缘坛的古灯旁,看着往来的传灯人,有稚气未脱的孩童,有步履蹒跚的老者,有中原士子,有北境牧民,有西陆贤者,有南洋渔人。他们或许语言不通,或许习俗各异,却在面对古灯时,怀着同样的虔诚。
这日,一名极东海岛的孩童捧着一盏贝壳灯,怯生生地问她:“盟主奶奶,古灯的火,会熄灭吗?”
沈知微笑着摇头,轻轻点燃孩童手中的贝壳灯,灯焰与古灯的光芒相融,温暖而坚定。“不会的。”